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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尕奶病倒 娘接连生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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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开了,壶嘴喷出的白气扑在脸上,烫得生疼。仙儿没躲,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毛巾,弯腰去端那碗刚烧开的热水。我娘还坐在堂屋中央的矮凳上,背挺得笔直,像块被风吹干的老木头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。
“娘,洗脸。”仙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我娘没反应。
仙儿走近两步,伸手去扶我娘的手臂。那一瞬间,她指尖触到的不是人的体温,而是一股透骨的凉意,硬邦邦的,像是摸到了井底的青石板。我娘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,嘴唇干裂起皮,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珠。
仙儿心里咯噔一下。刚才在灶台前烧水时,她还觉得只要把水烧热,给老人擦把脸,这日子就能接着往下过。可此刻,看着我娘那张毫无生气、只有眼泪无声滑落混着灰尘的脸,她突然意识到,那个曾经能拿主意、能骂人、能把一家子人管得服服帖帖的我娘,真的垮了。
不是精神垮了,是身子骨彻底塌了。
仙儿放下毛巾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棉絮裹在我娘身上。动作有些笨拙,手指冻得通红,系扣子时怎么也扣不上,急得额头冒汗。她索性把被子胡乱裹紧,掖好边角,然后端起那碗热水,试图扶我娘起来。
可我娘连坐都坐不稳了。头一歪,整个人软绵绵地滑下去,全靠仙儿两只手死死托住。那股重量轻飘飘的,让仙儿心惊肉跳。以前我娘虽然瘦,但骨架硬,站得住脚。现在怎么抱在怀里,就像一堆散架的柴火?
“娘?”仙儿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
我娘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呼噜声,眼皮半睁半闭,意识已经不大清醒了。仙儿没办法,只能把她半拖半抱地弄到里屋的主卧床上。床席冰凉,仙儿又去抱来几床厚被子盖在上面,把我娘放平。
做完这一切,仙儿直起腰,感觉后背全是冷汗。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我娘沉重的呼吸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拉扯着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
她不敢睡,也不敢走远。就在门槛边找了个小板凳坐下,盯着里屋的方向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仙儿打了个寒颤,想起白天自己的亣(亣)下葬后,家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。那时候她只觉得天塌了,现在看着病榻上的我娘,她才明白,天不仅塌了,而且还在漏雨。
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,咕噜噜响。
仙儿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,咽了口唾沫。中午吃的那点稀粥早就消化干净了,到现在还没进过一粒米。她看了一眼米缸的位置,犹豫了一下,还是站起身,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。
米缸是木头的,盖子沉重。仙儿双手按住边缘,用力掀开。一股陈米的霉味混合着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凑近一看,心沉了下去。
缸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米粒,浅浅地铺着,大概也就够煮两顿稀汤的份。手指划过缸底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听起来格外刺耳。那点米粒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,显得那么可怜,那么微不足道。
仙儿伸出手,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些米粒,又迅速缩了回来。她没有抓一把出来,而是默默地把盖子合上。咔哒一声,像是关上了一道绝望的门。
不能慌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转身走出厨房,来到院子里。月光惨白,照在光秃秃的枣树上,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。仙儿拿起扫帚,开始扫地。院子角落积了一层落叶和尘土,她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扫着。动作机械而重复,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恐慌也扫出去。
扫完院子,她又去鸡窝旁撒了一把糠。几只母鸡探出头来,咕咕叫着啄食。仙儿看着它们,眼神有些发直。鸡还能吃饱,人却不行。
这一夜漫长得没有尽头。
里屋传来我娘偶尔的呓语,含糊不清,听不真切。仙儿每隔半个时辰就要进去看一眼,摸摸我娘的额头。热度越来越高,烫手。她用冷水浸湿毛巾,拧干,敷在我娘额头上。毛巾很快就热了,换下来再浸,再敷。如此循环往复。
天亮的时候,仙儿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。但她不敢合眼。
清早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堂屋,灰尘在光束里飞舞。仙儿端着换下来的脏毛巾走进厨房,重新架起锅。
米只有一小把。仙儿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,又小心翼翼地从米缸里撮出一点点米,撒进锅里。那点米粒在水里翻滚,很快就被稀释得看不见踪影。
灶膛里的火不够旺,仙儿添了几根枯树枝,用手扇风。火苗窜起来,舔舐着锅底。她搬来厨房唯一的小木凳,踩上去。
板凳很矮,仙儿个子尚且稚嫩,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锅柄。她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握住锅柄,小心翼翼地摇晃,防止米糊底。
热气蒸腾上来,熏得眼睛生疼。仙儿眯着眼,盯着锅里的变化。水面开始冒泡,米汤变得粘稠。她拿起勺子,轻轻搅拌。勺子碰到锅底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突然,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柴火堆,一块碎砖头掉落,砸在脚背上。
“嘶——”仙儿倒吸一口凉气,脚背一阵剧痛。但她没松手,也没哭。只是咬紧牙关,脸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锅里的米汤溢出了一点,溅在手背上,烫红了一片。仙儿皱了皱眉,随手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守着那口锅。
火苗跳跃着,映着她年轻却紧绷的脸庞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孩童的天真,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。她知道,这碗粥,是全家的命。如果煮坏了,或者洒了,今天就没吃的了。
我娘在里面还没有醒。仙儿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,确认她还在昏睡,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粥熬好了。仙儿关掉火,把锅端下来,放在灶台上冷却。她用碗盛了一小勺,尝了尝味道。淡而无味,几乎喝不出米香。但她知道,这就是现在的全部家当。
她把剩下的米汤装进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,端到里屋。
我娘依旧躺着,眼睛紧闭,呼吸微弱。仙儿坐在床边,拿着勺子,轻轻吹凉米汤,然后送到我娘嘴边。
“娘,喝点水。”仙儿轻声说。
我娘没有张嘴,嘴角溢出一点白色的泡沫。仙儿耐心地等着,再次尝试。这一次,我娘似乎有了点反应,嘴唇微微蠕动,吞下了一小口。
仙儿松了一口气,眼眶酸涩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继续喂,一勺,又一勺。直到碗里的米汤见底,我娘终于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叹息,沉沉睡去。
仙儿放下碗,站起身,腿有些麻。她走出里屋,回到厨房。
阳光已经完全照进了院子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枣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仙儿看着那口空荡荡的锅,手腕上还留着被烫伤的红痕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和烟火气。
明头要么办?
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。但她没有时间去想。因为我娘需要照顾,弟弟妹还需要吃饭。
仙儿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远处的田野一片苍茫,雾气还没散去。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,只知道脚下的路必须一步步走下去。
就在这时,里屋传来我娘的一声咳嗽,剧烈而沙哑。
仙儿立刻转身,快步走向里屋。脚步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