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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弟弟的哭声 她收工回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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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口的月光昏黄,把仙儿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影子在泥地上拖沓着,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。仙儿停下脚步,把肩上的竹筐往地上一放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一只蛐蛐。她没顾上看那虫子飞哪去了,只是直起腰,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汗水混着泥浆,在脸上划出几道白印子,痒痒的,但她没空去挠。
屋里传来哭声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,而是细弱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声音从堂屋的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委屈。
仙儿愣了一下,随即迈步往里走。她的腿像是灌了铅,每抬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劲。插秧时的酸痛还黏在骨头上,稍微一用力,腰就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她咬着牙,没停步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弟蹲在门槛边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今年才三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身上的衣服大了一号,袖口卷了好几道,露出枯瘦的手腕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睛红红的,像两颗熟透的李子。
“娘……”弟喊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。
仙儿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膝盖骨磕在硬邦邦的土面上,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她伸手摸了摸弟的头,头发乱糟糟的,沾了些草屑。
“哭啥?”仙儿问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饿。”弟说了一个字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肚子咕咕叫,难受。”
仙儿没说话。她站起身,走进灶间。
灶台上冷清清,一口铁锅黑乎乎的,锅底连点油星子都没有。旁边放着半篮子野菜,叶子已经蔫了,散发着股青草味。仙儿掀开锅盖,里面只有清水,映出天花板上那块斑驳的水渍。
米缸是空的。
她昨天就去看过,底下一层灰,连颗米粒都刮不出来。生产队还没发粮,工分簿上虽然记着十二个分,但那只是纸上的数字,换不成嘴里的馍。
仙儿叹了口气,这口气叹得很轻,差点没发出声音来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布包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,上面还沾着她的汗味。她一层层解开系带,里面露出半个白薯。
那是中午休息时,她在田埂边上挖到的野生的小地瓜,不大,表皮有点发青,看着不起眼。她当时顺手揣进怀里,想着晚上能给孩子们加个餐。现在,它成了家里唯一的活食。
仙儿拿起百薯,在衣角上蹭了蹭泥,没洗。直接掰开。
白薯是生的,硬邦邦的,掰的时候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汁水渗出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她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弟,小的那一半留给自己。
弟接过白薯,没立刻吃,而是看了看仙儿手里的那块小的,又看了看锅里空荡荡的样子。
“姐,你不吃吗?”弟问。
“我不饿。”仙儿说,“你先吃。”
弟不再多问,捧着那块白薯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生白薯的口感很涩,嚼起来费劲,但他似乎并不在意,只是拼命地咽。嘴角沾上了白色的薯肉,他也没擦。
仙儿转过身,走向灶台角落。那里堆着一堆昨日剩下的野菜根,外皮粗糙,纤维粗硬。她捡起一根,放在嘴里慢慢咀嚼。
野菜根没有甜味,只有满口的苦涩和渣滓。她嚼得很慢,喉咙上下滚动,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。每一口都要用力,腮帮子微微鼓起,眼神低垂,盯着地上的尘土。
我娘躺在床上,听见动静,费力地睁开眼。
老人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絮被子,补丁摞补丁。她看着仙儿嚼野菜根的动作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,但很快被疲惫掩盖。
“娃啊……”我娘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“别省着,留着明天煮粥。”
仙儿停下咀嚼,咽下嘴里的渣滓,摇了摇头:“没米,煮啥粥?吃这个顶饱。”
我娘没再说话,只是闭上了眼睛,呼吸变得沉重而浑浊。她太累了,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。在这个家里,她是长辈,却是最无力的存在。她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随时可能熄灭。
弟吃完白薯,把皮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。他走到床边,爬上床沿,靠在我娘身边。小手轻轻拍着我娘的手臂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那是村里小孩常唱的儿歌,没什么歌词,就是几个简单的音节重复。
我娘的手动了动,搭在弟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干枯如柴,皮肤松弛,紧紧贴着孩子温热的掌心。
仙儿站在灶台边,继续啃着第二根野菜根。
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,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周一片漆黑。只有灶膛里残留的一点余烬,散发出微弱的红光,照亮了仙儿半边脸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悲伤,也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。这种平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像是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夜晚后,身体自动形成的保护机制。
她想起白天插秧时队长的话:“工分照给你记着。”
那一刻,她觉得那十个工分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石头,看着实在,摸不着。今天吃了这顿生的,明头呢?后儿呢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只要她还站得住,只要我娘还在喘气,只要弟还在哭,她就得接着干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火苗跳动了一下,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。仙儿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泛黄的年画。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鲤鱼,笑得灿烂。
她移开视线,低下头,继续咀嚼嘴里的野菜根。
苦味在舌尖蔓延,顺着食道往下滑,刺激着胃壁。她皱了皱眉,但没吐出来。
弟在床边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娘也陷入了沉睡,胸膛起伏微弱。
仙儿坐在一把小板凳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截野菜根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夜深了。
远处的田野里,偶尔传来几声蛙鸣,凄清而遥远。屋内静悄悄的,只有仙儿轻微的呼吸声,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。
她闭上眼睛,不是为了休息,只是为了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片刻。脑海里浮现出亣那张模糊的脸,还有姐出嫁那天,毛驴背上扬起的尘土。
日子就像这手里的野菜根,硬邦邦,涩嘴巴,还得一点点嚼碎了咽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仙儿睁开眼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,吹散了屋里的沉闷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星星稀疏,云层厚重,看样子明头又是阴天。
她关上窗,转身回到灶台边。
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,擦亮。火苗窜起,照亮了她眼底的血丝。她没有点火,只是拿着那根燃烧的火柴,看着它一点点变短,直到烫到了手指,才随手扔掉。
火星落在地上,瞬间熄灭。
仙儿坐回小板凳上,双手抱住膝盖,把头埋进臂弯里。
屋外,夜色深沉。
屋内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