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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插秧时节 插秧时,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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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两个月,苗长得老高,田里的水还没退尽,泥脚陷进去拔出来,发出“吧唧、吧唧”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嚼着湿泥。
仙儿直起腰,捶了捶后腰。那酸胀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,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硬生生楔进肉里。昨天犁地时攒下的劲还没卸干净,今天又要下水田插秧。生产队的钟声敲过三遍,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她站在水田边,看着眼前这一片绿油油的秧苗,心里却打鼓。犁地靠的是力气和牛劲儿,只要肯干,总能翻出土来。可插秧不一样,这活儿精细,讲究个手眼协调。她伸出一只手,指尖沾了点泥浆,试着往水里扎去。
第一株秧苗刚插下去,手一松,歪了。
第二株,又歪了。
旁边几个同村的婶子动作快得像飞。她们蹲在水里,身子随着手臂的节奏起伏,手里那一把秧苗像是有了生命似的,眨眼功夫就在那片水里排成了一条笔直的黑线。针脚密实,间距均匀,看着就舒坦。
仙儿咬了咬牙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她想把刚才落下的补回来,手指不停地动,脑子也跟着转。可是越急,手脚越不听使唤。秧苗在她手里变得滑腻难握,插下去的时候不是深了就是浅了,有的甚至浮在水面上,风一吹就飘走。
“哎呀,你这丫头,咋这么笨呢?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左边传来。是隔壁村嫁过来的王婶。她头也没抬,手里的秧苗一把接一把地扎进水里,头也不回地数落:“腰弯低一点,别光用手腕,得用肩膀带。你这样插,半天也弄不完两分地。”
仙儿脸上一热,脖子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得生疼。她没吭声,只是把手里的秧苗抓得更紧了些。她知道王婶说的是实话,自己确实太急了。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,让她心里堵得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慢下来。学着旁边人的样子,把重心下沉,膝盖弯曲,整个人几乎贴在水面上。左手拿秧,右手插种,眼睛盯着前面那片空白的水面。
一株,两株,三株……
虽然速度还是慢,但至少不再歪歪扭扭。她试图找回那种节奏感,就像昨天牵着老黄牛时找到的那种平衡。然而,身体的疲惫很快追了上来。
不到半个时辰,她的腰就开始抗议。那种酸痛不再是隐隐作痛,而是变成了剧烈的撕裂感。每弯一次腰,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脊背上扎;每直起身,眼前就一阵发黑,金星乱冒。
汗水湿透了衣衫,紧紧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风一吹,激灵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,变得苍白且僵硬,关节处泛红,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周围的妇女们还在埋头苦干,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,眼神里没有嘲笑,也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麻木的专注。大家都一样累,都在为了那点工分拼命。没有人停下来歇息,也没有人说话,只有秧苗入水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吆喝声。
仙儿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。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。她不想哭,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。她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那滩泥水里。
“我不行了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。
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绿色秧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。她觉得自己的腰真的要断了,再也直不起来了。那种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,比那天她亣被牛顶死时还要沉重。
就在这时,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仙儿猛地一颤,抬起头。
是队长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正站在田埂上巡查。
“女娃,歇会儿。”队长的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田间显得格外清晰。
仙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混着脸上的泥水,滴落在青色的秧苗上。
队长并没有伸手帮她擦泪,也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。他只是看了看仙儿身后那片参差不齐的秧行,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眶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哭啥?天塌不下来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慢慢来,没人笑话你。刚开始谁不是这个德行?工分照给你记着,一天十个,少一个我都不认。”
仙儿愣住了。她没想到队长会这么说。她一直担心自己插得太慢,会被扣工分,甚至被赶出工地。在这个集体里,工分就是命,少了工分,家里就要挨饿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仙儿带着哭腔问了一句,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“骗你是狗。”队长哼了一声,转身走向下一块田,“赶紧插,别磨蹭。太阳毒得很。”
说完,他就不再理会仙儿,继续往前走,在本子上勾勾画画。
仙儿呆呆地看着队长的背影,心里的石头好像落地了一半。虽然身体还是疼,腰还是酸,但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感消退了不少。她抹了一把脸,用手背狠狠地蹭了蹭眼角,把剩下的眼泪逼回去。
她重新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水田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急着求快。她一根一根地插,尽量让每一株秧苗都站稳脚跟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逐渐西斜。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田里的雾气升腾起来,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弥漫在整个田野上。
仙儿的腰已经麻木了,感觉不到疼痛,只觉得沉重。每动一下,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。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,每一步都迈得艰难。
终于,那块田的活计干完了。
仙儿扶着膝盖,缓缓地站起身。眼前又是一阵眩晕,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田埂,稳住身形。周围的其他妇女也开始收拾工具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互相帮忙整理秧筐。
“哎哟,我的老腰啊。”王婶直起腰,夸张地叫唤了一声,然后笑着看向仙儿,“丫头,不错嘛,最后那几行插得挺直。”
仙儿扯了扯嘴角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她不敢多说话,怕一张嘴,那股疲惫就会把她压垮。
她走到田边,拿起那个装满秧苗的空竹筐。竹筐很轻,但此刻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。她双手抱住筐沿,把它扛在肩上。肩膀被竹篾硌得生疼,但她没有放下。
她转过身,面向来时的路。
脚下的田埂泥泞不堪,坑坑洼洼。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,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是否稳固。身后的水田里,新插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向她点头致意。
远处,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显现。炊烟升起,淡淡的蓝色烟雾缠绕在屋顶上方。那是家的方向。
仙儿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味和饭菜的香气。她拖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。
裤腿上的泥巴已经干了,结成了一层硬壳,随着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鞋底早就磨穿了,脚趾冻得发紫,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透过脚掌传遍全身。
她不敢停。
一旦停下,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就会彻底吞噬她。她必须快点回家,哪怕只是回到那个漏风的屋子,至少那里有炉火,有一碗热汤等着她。
路过村口的大槐树时,几个放学的孩子跑过来,好奇地看着她满身泥泞的样子。
“婶,你今天插秧了吗?”一个小男孩问道。
仙儿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那个孩子。他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,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。
仙儿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她不想解释,也不想抱怨。这些孩子不懂什么是工分,什么是生存,他们只需要读书,只需要长大。
她抱紧了怀里的秧筐,继续往前走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背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那影子扭曲变形,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,又像是一个倔强的战士。
风吹过,带来了一阵凉意。仙儿打了个寒颤,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。
前方,那条通往家门的小路蜿蜒曲折,消失在暮色深处。她知道,等待她的不仅仅是疲惫的身体,还有家中那盏昏黄的油灯,和那张永远沉默寡言的脸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低着头,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脚下的路很滑,她走得小心翼翼。每一步都踩实了,才迈下一步。
身后的田野渐渐隐没在黑暗中,前方的村庄灯火阑珊。
仙儿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,只剩下那串深深的脚印,留在泥泞的路上,久久未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