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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夏夜纳凉 一家人躺在 ...

  •   第二天,阴沉沉的,但是闷热得厉害,院子里有个竹床,是亣留下的老物件,漆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底下发白的竹篾。
      仙儿把竹床搬到天井中央,那是家里最通风的地方。我娘躺在里侧,身子单薄,像一片枯叶贴在竹面上。妹妹在左边 ,弟弟挤在中间,手脚乱蹬,最后被仙儿强行掰直了腿,按在怀里。
      夜风从村口吹过来,带着稻田里的湿气,还有远处牛棚里发酵的草料味。蚊子多,嗡嗡声在耳边盘旋,像一群没完没了的苍蝇。仙儿手里攥着一把破蒲扇,扇面边缘已经烂了,露出几根硬邦邦的竹骨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扇子划过空气,发出“呼嗒、呼嗒”的声音。
      弟弟很快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轻,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,顺着脸颊流到仙儿的胳膊上。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,仙儿没动,只是继续摇着扇子。她的手臂有些酸,肩膀僵硬,但手上的动作没停。蒲扇的影子在弟弟脸上晃动,遮住了几只试图凑近的蚊子。
      我娘躺在那儿,眼睛半睁半闭。老人的呼吸声很重,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浑浊的痰音。仙儿侧过头看了一眼,见我娘没醒,便收回目光,望向头顶的天空。
      天很高,黑得透亮。星星不多,稀稀拉拉地挂在天幕上,像是谁随手撒上去的芝麻粒。月亮还没出来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草丛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远处的斗畈黑黢黢的,看不清轮廓,只能感觉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。
      仙儿觉得自己的脑子空荡荡的。白天的酸痛还黏在骨头缝里,腰杆子像断了一样疼。但她睡不着,也不想睡。躺在这儿,不用想米缸,不用想工分,也不用想明天吃什么。这种短暂的空白,让她觉得喘气顺畅了一些。
      她看着那些星星,眼神有些直。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,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      “等以后有粮了,我想吃顿白米饭。”
      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声盖住。仙儿说完这话,自己愣了一下。嘴唇动了动,却没再发出声音。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太久,久到她都快忘了它长什么样。今天说出来,反倒觉得有些荒唐。白米饭?那东西离她们家太远了,远得像天上的云,看得见,摸不着。
      我娘没接话。
      老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头歪向一边,脸上的皱纹在夜色里显得更深。过了好一会儿,仙儿手里的蒲扇停顿了一下。她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。
      我娘的手动了。那只干枯如柴的手抬起半寸,握住了仙儿摇扇子的那只手背。老人的手掌冰凉,皮肤松弛,指节突出,像一把抓不住的旧树枝。
      紧接着,蒲扇轻轻落下,拍在仙儿的额头上。力道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轻柔,一下又一下,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又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      仙儿僵住了。
      她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。她能感觉到我娘粗糙的手指在她的发际线处摩挲了一下,然后那只手慢慢垂下去,重新放回竹床上。
      眼泪是从我娘眼角滑下来的。
      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。那滴泪顺着老人凹陷的脸颊滑落,经过嘴角时停顿了一瞬,最终滴落在竹床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仙儿看见了,那滴泪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,随即就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      仙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      她想起小时候,我娘也是这样看着她。那时候家里还有米,虽然不多,但锅里总有热气腾腾的稀粥。我娘总是把稠的舀给仙儿,自己喝清汤。那时候仙儿不懂事,嫌粥淡,哭着要加糖。我娘不说话,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      后来呢?后来米缸空了,锅凉了,笑容也没了。我娘变得沉默,变得只会用眼神和动作表达情绪。她不再说话,因为说了也没用;她不再笑,因为笑解决不了饥饿。
      这一辈子的苦,都熬成了这无声的一滴泪。
      仙儿低下头,看着熟睡的弟弟。孩子的睫毛颤了颤,翻了个身,脸埋进仙儿的胸口。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,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味。这味道让仙儿鼻子一酸,眼眶发热。
      她伸手替弟弟掖了掖衣角。衣服薄,风一吹就透。仙儿把自己的身体往弟弟那边挪了挪,挡住风口。
      夜风更大了些,吹得竹叶沙沙作响。远处的狗吠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又渐渐消失。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,和躺在上面的一家三口。
      仙儿继续摇着扇子。
      节奏慢了下来,一下,两下。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,痒痒的,她没去擦。眼睛盯着星空,视线有些模糊。那些星星好像也在摇晃,随着扇子的节奏一起起伏。
      她想起了亣。亣是个高大帅气的人,村里人都说他是个读书人,说话有章法。可亣走了之后,家里就像塌了一半的天。仙儿记得亣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夏夜,蝉鸣吵得人头疼。亣躺在担架上,脸色青紫,嘴里吐着血沫。我娘坐在堂屋里,一动不动,像尊雕塑。
      那时候仙儿才多大?六岁吧。她站在田埂上,看着亣的担架被抬走,心里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巨大的恐惧。那种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,缠绕着她的脚踝,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      从那以后,仙儿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。她学会了犁地,学会了插秧,学会了在饿肚子的时候忍住不哭。她把所有的软弱都藏了起来,换上了一副坚硬的壳。
      可是现在,在这张老旧的竹床上,在这满天的星光下,那层壳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      她也想做个孩子。也想有人给她摇扇子,也想有人问她累不累,也想吃一顿真正的白米饭,而不是带着土腥味的野菜根。
      但这只是想想。
      日子还得过,饭还得吃,地还得耕。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她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仙儿,那个坚韧不拔的女儿。
      我娘的眼泪已经干了。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子,在昏暗中看不清。老人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,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,此刻正沉浸在浅眠中。
      弟弟在梦里咂巴了一下嘴,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块生白薯的味道。他的手紧紧抓着仙儿的衣襟,指节用力得发白。
      仙儿低下头,吻了吻弟弟的额头。头发扫过皮肤,带来一阵轻微的瘙痒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她在心里默念。
      夜更深了。
      草丛里的虫鸣声突然密集起来,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音乐会。风吹过大树,树叶哗哗作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。仙儿抬起头,再次看向天空。
      一颗流星划过头顶,转瞬即逝。
      仙儿眨了眨眼,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,天上依旧繁星点点,没有任何异常。
      她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怀里的弟弟,和身旁沉睡的我娘。
      手中的蒲扇还在摇,一下,又一下。
      声音很轻,很慢,像是时间流逝的脚步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夏夜纳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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