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年》乔乔安

15、开春犁田 开春后，她

　　冬寒刚退，水库修完了，田里的泥水还带着股透骨的凉意。
　　仙儿站在田埂上，脚底下的布鞋早就湿透了，泥巴裹住了脚踝，每挪一步都发出“吧唧”一声闷响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，绳子那头拴着村里那头老黄牛。牛很大，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，那双眼睛半睁半闭，透着股懒洋洋的不耐烦。
　　这是开春后的第一场犁地。
　　生产队里男劳力都在修水库或者搞副业，队里缺人手，队长把这块最硬、最深的水田派给了仙儿。理由很简单：她亣走了几年了，家里没顶梁柱，但这块田不能荒，荒了就没法交公粮，交不了公粮就得挨批。仙儿没得选，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　　她以前只见过男人犁地。那些汉子光着膀子，吆喝着，鞭子甩得啪啪响，牛走得稳当，犁铧翻起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一样往后退。可现在，轮到了她。
　　仙儿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手里的麻绳紧了紧。她试着模仿记忆里男人的样子，身体前倾，双脚分开站稳，用力拽了一下绳子。
　　老黄牛愣了一下，随即打了个响鼻，不仅没往前走，反而原地转了个圈。
　　犁铧卡在泥里，纹丝不动。
　　仙儿心里一急，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。她咬着牙，腮帮子鼓了起来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。她以为只要够狠，这头牛就会听话。可她忘了，牛不是石头，它是有脾气的活物。
　　老牛被扯疼了鼻子，猛地一挣。仙儿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进泥坑里。她死死抓住犁柄，指节泛白，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，流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。
　　“哎哟，我的我娘嘞，你这是跟牛较劲呢？”
　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是村东头的赵大叔。他牵着另一头牛路过，停下脚步，看着仙儿那狼狈的样子，咧着嘴笑了。
　　仙儿脸涨得通红，分不清是羞的还是累的。她没好气地瞪了赵大叔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？这牛不听使唤。”
　　赵大叔把自家牛拴在一旁的树桩上，走过来，伸手拍了拍仙儿的肩膀。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，却带着股暖烘烘的热乎气。
　　“你把它当牲口使，它就跟你耍脾气。”赵大叔指了指牛头，“你得把它当你弟。哄着来。”
　　仙儿愣了一下：“哄？”
　　“对，哄。”赵大叔走到仙儿身后，并没有直接接手，而是把手覆在仙儿握着缰绳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掌宽大，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过来。“你看，你的劲儿太死。牛往前冲，你就松一点；牛想停，你就轻轻拉一下。别跟它对着干，要顺着它的劲儿。”
　　仙儿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力道。赵大叔并没有帮她用力拽，只是调整了她握绳的角度和力度。
　　“肩放松。”赵大叔低声说，“腰别僵着。用腿蹬，不用胳膊蛮力。”
　　仙儿试着照做。她松开紧绷的肩膀，感受着手腕上那股细微的牵引力。老牛似乎察觉到了变化，不再挣扎，而是试探性地迈出了一步。
　　犁铧切入泥土，发出“嘶啦”一声轻响。
　　成了。
　　仙儿心头一喜，赶紧稳住身形。但还没等她高兴太久，老牛突然又停了下来，低头去吃田埂边的青草。
　　“急不得。”赵大叔在旁边指导，“它饿了，你得让它吃两口，再走。你看它耳朵动没动，动了就是乐意，不动就是烦。”
　　仙儿盯着牛的耳朵。那耳朵抖了一下，又垂了下去。她耐心地等着，直到牛吃完草，抬起头，鼻孔再次喷出热气。
　　这一次，她没有急着拉绳，而是轻轻抖了一下缰绳，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：“走啰——”
　　老牛哼哧了一声，迈开了步子。
　　犁铧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整齐的沟壑。黑褐色的泥土翻上来，露出底下新鲜的草根和虫卵。阳光虽然还是冷的，但照在身上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。
　　仙儿跟着牛走。每一步都很沉重，泥水没过脚踝，阻力极大。她的裤腿早就湿透了，贴在腿上，冰凉刺骨。膝盖因为长时间弯曲而酸痛不已，大腿肌肉像是在燃烧。
　　但她不敢停。
　　赵大叔站在一旁，偶尔纠正她的姿势。“背挺直。”“看前面，别看脚下。”“绳子别绷得太紧。”
　　仙儿像个笨拙的学生，一点点吸收着这些经验。她发现，原来犁地不是靠蛮力，而是一种节奏。人与牛，人与土地，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共同前进。
　　这块田不大，但对于从未摸过犁的仙儿来说，每一米都像是一座山。
　　汗水浸透了她的内衣，后背湿漉漉地贴在脊梁上。风吹过来，激起一阵寒意。她打了个寒颤，手脚有些发麻。视线开始模糊，额头上全是汗珠，滴进眼睛里，涩得难受。
　　心里有个声音在说：算了，歇会儿吧。
　　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修水库的工地，那里尘土飞扬，人影绰绰。那是她昨晚睡觉的地方，也是她恐惧的来源。如果这块田犁不好，工分不够，家里的米缸就要见底。妹妹还要喝粥，我娘还要吃药。
　　不能停。
　　仙儿咬了咬牙，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她重新握紧缰绳，感受着牛背传来的震动。那震动通过犁柄传到她的手心，再通过手臂传到心脏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　　她开始数数。
　　走十步，在心里数一次。
　　第一块。第二块。第三块……
　　周围的空气变得安静起来。只有牛蹄踩在泥里的声音，和犁铧翻土的沙沙声。赵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也许去牵他的牛，也许去干活了。田里只剩下她和这头牛，还有这一片刚刚苏醒的土地。
　　仙儿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。她不再去想身体的疼痛，也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。她的世界里，只剩下眼前的这条沟。
　　犁到田中间时，老牛突然打了个喷嚏，吓了一跳，脚步乱了。仙儿反应极快，顺势松了一寸绳子，又轻轻一带，稳住了牛头。
　　她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　　这是一种掌控感。
　　以前，命运总是推着她走。亣死了，她被推着扛家；我娘病了，她被推着熬药；饥荒来了，她被推着挣工分挣粮票。她一直是个被动的人，像个浮萍，随波逐流。
　　但此刻，她握着缰绳，牵着牛，走在田里。她在主动地改变这片土地的形状。
　　这种感觉很陌生，也很新奇。
　　终于，最后一垄犁完了。
　　仙儿松开缰绳，直起腰。眼前一阵眩晕，双腿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她扶着犁柄，大口喘着气。胸口剧烈起伏，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。
　　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双手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，掌心磨出了水泡，破了，渗出血丝。
　　但这双手，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看向身后那片平整的黑土。泥土湿润，散发着特有的腥气。那是生命的气息，是粮食的味道。
　　赵大叔不知何时又回来了，靠在田埂边，抽着旱烟。他看着仙儿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吐出一口烟圈。
　　仙儿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笑。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水桶，走到田边的水渠里，舀了一桶水。
　　冷水浇在脸上，激灵了一下。她用手抹了一把脸，然后蹲下身，开始清洗犁具。
　　泥水溅在她的脸上，衣服上。她不在乎。
　　她站起身，把犁具扛在肩上。肩膀被木柄硌得生疼，但她站得很稳。
　　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。云层散开了一些，露出了淡蓝色的底色。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，混合着泥土、青草和牲畜粪便的气息。
　　仙儿迈步走向田埂。
　　脚下的路很滑，她走得小心翼翼。每一步都踩实了，才迈下一步。
　　身后，那片刚犁好的田地，在阳光下泛着光泽，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，静静地铺展在大地上。
　　前方，更多的田块等待着她。
　　犁完了地，就要下种子了，仙儿跟着大人一起，将分到的种子洒到了犁好的田里，然后，就是静静的等待长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