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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七个替身,本侯收下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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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苑的后墙比前门矮了不到半截,墙头爬满了没枯藤,很好翻出去。
宁昭昭踩着马背纵身一跃,手掌刚搭上墙头。
她刚准备翻出去,她的掌心的蓝光猛地一亮,照得整条手臂都透出淡淡的幽蓝色。手指焦黑的边缘又往指根处爬了一寸。
顿时疼得她闷哼了一声。
萧既明听闻走过去,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腰,一用力把她顶上了墙头。
萧既明自己翻墙时右手使不上力,左手撑着墙沿硬是翻了过去,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他疼的闷响一声,人都没站稳。
宁昭昭这时已经跳下了墙头,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手不行了吗?”
“我还能走。”
两人共同穿过了一片枯败的桂树林。
现在正是九月,一片桂树林本该是开花的时间。
可西苑的桂树却全枯了,枝头挂着干瘪的花苞,一颗都没开。
地上落了散落的一层层枯叶,踩上去发出了细碎的脆响。
宁昭昭走了一段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停下了来。
她俯身低头去看地上的枯叶,踩碎的叶片边缘整齐,像是被刀刃切割过。
“有人清理过了路。”
萧既明也发现了。
枯叶层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水榭方向,中间像是被人扫出了一条窄道。
扫帚扫过的痕迹很新鲜,竹枝划出的弧线还带着新鲜的断口。
“周氏可能在前面等着我们。”他说。
“她根本没打算藏。”
两人沿着扫出的路走到水榭。
水榭的门大敞着,上次被萧既明斩断的银丝还挂在梁上,没有人清理过,断口在空中微微晃荡。
正中央的茶案上,上次昭宁长公主坐过的位置对面,已经多了一把椅子。
周氏正坐在椅子上,她的面前摆着七盏灯。
灯是铜制的,有巴掌大小,排成北斗形状。
前六盏全部暗着,只有第七盏,也就是最末一颗星的位置,正在燃烧着一豆蓝色的火苗。
正在燃烧着的火苗极小,在穿堂风里左摇右晃,像随时会灭一样。
周氏穿着侯府厨娘的灰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一丝半点的慌张。
她手里还攥着一根银灰色的线,线的一头连在第七盏灯的灯芯上,另一头垂在了膝盖上。
宁昭昭同萧既明走进水榭时,周氏抬起头看着他们道。
“宁姑娘来得正好。”她说话的口音变了,不再是侯府厨娘那种含混的腔调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“灯芯已经烧了三分之一,再烧一半,你母亲就该醒了。”
宁昭昭站在水榭门口,没有靠近周氏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闻人烬的人。”周氏答得倒是干脆,“国师假死前把我留在了京城,给我换了张脸,塞进人市。我在人市等了半年,等到镇北侯府来挑人。”
“三年前你进侯府,就是为了等我嫁进来?”
“是。国师说,萧既明会娶你。他欠宁远舟的,总有一天要还。”
宁昭昭回头扫了眼萧既明一眼。
萧既明站在水榭外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的黑气已经漫过手腕,沿着小臂正在往上走。
他听见周氏的话,面色很稳定。
“闻人烬让你做什么?”宁昭昭问。
“把第七盏灯点在你身上。”周氏抬起手中拿着的银线,那线头上沾着还极细的银灰色粉末,“灯油是你自己的血和照骨香,灯芯是你母亲留下的红绳。火种是皇陵母镜里的铜刺。三样只要凑齐灯就亮了。”
“闻人烬现在在哪里?”
“国师他早就死了。”
宁昭昭皱了一下眉显然是不信。
但周氏说这话时语气肯定,不像是在撒谎。
“可皇陵棺材里的尸骨不是他。”
“棺材里的尸骨确实不是国师。”周氏把银线绕在指间把玩,“因为国师把自己烧了。他点完第七盏灯那天,他把自己烧成了灰。”
“那照骨灯为什么还在亮?”
“那是因为国师烧之前,把自己全部的记忆拆进了七个替身体内。前六个替身都死了,第七个替身醒过来那天,就是国师死而复生之日!”
宁昭昭突然想到了闻人策。
闻人策曾说过他是第六个替身,第七盏灯亮时,他就会记起全部的事。
“第七个替身是谁?”
周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水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谢停云带着大理寺的人从桂树林里包过来,弩箭上弦,已经对准了周氏。
“宁姑娘,退后。”谢停云喊。
周氏没有动,她甚至笑了一下,把银线从指间解下来,慢慢放在了茶案上。
“谢大人来得正好。”她说,“宁姑娘大概忘了,三年前宁远舟的案子,大理寺也有份。”
谢停云脸色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宁远舟被押上公堂那天,大理寺有人提前改过验尸格目。原本的尸格上写着死者死于窒息,后来被改成刀伤。那位改格目的人,就是谢大人的老师,大理寺前任少卿。”
谢停云握弩的手紧了一下。
宁昭昭看着周氏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宁远舟的案子牵扯的不止镇北侯一个。闻人烬假死之后,朝中还有人在替他做事。长公主、大理寺、钦天监,甚至宫里,都有他的人。宁姑娘就算杀光了替身,找不到那个人,灯还是会亮。”
“哪个人?”
“改格目的人。”
谢停云上前一步:“前任少卿已经病故三年。”
“病故?”周氏笑了,“他是被烧死的。和国师死在同一天,同一把火。”
宁昭昭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母亲册子里写着,她点完第六盏灯后,把自己关在钦天监验房里点火烧了。
闻人烬假死那天也烧了自己!
大理寺前任少卿也死于火!
全部死于火。
照骨灯灭的时候需要烧掉灯芯,所以所有点过灯的人,最后都会都被火带走!
“那个替闻人烬传话的人,现在在哪里?”宁昭昭问。
周氏低头看第七盏灯。
那蓝色的火苗又小了一圈,灯芯已经烧掉了近半。
“宁姑娘不如先想一件事。第七盏灯亮着,你母亲的记忆正在往你身上灌。你每问一句话,记忆就多灌一分。等灯芯烧完,你可能也就不在了。”
宁昭昭掌心突然又钻心的疼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,手指焦黑的边缘已经爬到指根,掌心的那道裂缝被蓝光照得透亮,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缓缓转动着。
那团光正在慢慢往指缝外挤。
“宁昭昭。”萧既明从水榭外走进来,左手按上她的肩,“已经够了。”
“等我问完最后一件。”宁昭昭没有回头,盯着周氏,“闻人烬的第七个替身是谁?”
周氏笑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掌心的蓝光上。
“宁姑娘。”
“说。”
“闻人烬的第七个替身,是照骨灯本身。”周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“等到灯亮到最后一刻,他的记忆就会从灯里醒过来,借活验人的身体复生。宁姑娘母亲是第一个活验人,而你是第七个。你母亲当年没点的第七盏灯,闻人烬替你点了。”
宁昭昭掌心那团暗红色的光猛地往外一冲,裂缝瞬间被撑大了一分,蓝光混着银灰色粉末从那道伤口里涌了出来。
她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已经掐进肉里,她想把那股往外冲的力量硬生生压回去。
“所以只要灯灭……”
“灯灭,你母亲醒不了,闻人烬也醒不了。”周氏说,“但灯芯是你母亲的红绳,灯油是你的血。灯灭之前,你得先把这两样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。”
“怎么剥?”
“剥不了的。”周氏看着她的眼睛,“除非你死。”
水榭里瞬间安静了。
谢停云的弩箭已经对准了周氏的喉咙,手指扣在扳机上,准备开打,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。
萧既明已经从宁昭昭身后走了出来,站到了周氏面前。
“你是说闻人烬把记忆拆进七个替身?”
“是。”
“前六个替身都已经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七个替身醒过来,需要活验人的身体?”
“是……”
萧既明抬起了那被侵染的右手。
黑气已经漫过了手肘部分,整条手臂像是被浸在墨汁里。
他把手伸了到第七盏灯前。
蓝色的火苗映在他黑色皮肤上,照出了一种诡异的紫色。
“本侯碰过了母镜。”他说,“母镜认本侯为主。闻人烬的记忆若要从灯里醒来,本侯的身体也可以用。”
周氏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
“你碰了母镜?”
“碰了。你点灯用的火种是从母镜里取的铜刺,铜刺认主之后,本侯和这盏灯之间已经有了联结。”萧既明已经收回了手,“你替闻人烬选身体,选的不是宁昭昭,是本侯。”
宁昭昭猛地看向萧既明,满眼不可置信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本侯在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方才。”萧既明偏过头看她,嘴角动了一下,那一下算不上笑,“你问周氏第七个替身是谁的时候,本侯想起来的。母镜认主那会儿,它给本侯看的不是闻人烬,是你母亲的脸。你母亲说不要让昭昭碰刀,因为她知道刀上沾了你的血。但母镜选的却是本侯。”
周氏的脸色第一次的变了一瞬。
她低头看了看第七盏灯,蓝色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,往萧既明的方向偏一瞬。
“不可能!”周氏伸手去按那盏灯,蓝色的火焰在她指缝间穿过,并没有烫她,“国师算好了,第七个替身必须是宁家血脉!”
“闻人烬算错了。”萧既明抬起左手,把袖口卷起来给周氏看。
左手小臂上,从手腕到肘弯,皮肤下面浮出一排排细密的暗纹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暗纹的颜色和那盏灯里的蓝光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宁昭昭抓住萧既明的左臂。
“在皇陵本侯碰母镜的时候。镜中映出你母亲的脸,在她说了那句话之后,又说了第二句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的是,镜认了你,你就得替她守灯。”
宁昭昭盯着他手臂上的一道道暗纹。
那些字她认出来了,是沈月华册子里的笔迹。
母亲用近了最后一点力气,把一段话刻进了萧既明的手臂里。
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萧既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把袖口放下了来,挡住那一道道暗纹,转身看向周氏。
“把灯灭了。”
“灭不了。”周氏慌张后退后了一步,“灯油是她的血,灯芯是红绳,火种是母镜铜刺。三样缺一不可灭。你身上没有这三样。”
萧既明从袖中抽出了宁昭昭那把验刀。
刀刃在蓝光下迅速闪烁着冷色,刀柄红绳还在。
他翻过刀身,柄部上依旧刻着“昭昭”两个字。
“红绳是这把刀上的。”他说,“血是宁昭昭掌心的。火种在本侯手上。三样东西都在。”
宁昭昭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,她喊了他一声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验刀入心,母醒子灭。你把刀插进自己胸口,第七盏灯灭了,闻人烬也醒不了。但是,你也会死。”
“本侯知道。”
“你死了,我就查不清父亲牵扯到的旧案了。”
萧既明看着她的脸,他左手攥着验刀,刀尖已经对准了自己右胸口。
“旧案的事情本侯已经查清了。剩下的事,你比本侯更适合做。”
宁昭昭迅速伸手抓住了那把刀柄。
她的掌心正对着刀柄上的红绳,蓝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把红绳染成了幽蓝色。
两股力量在刀柄上撞在一起,震得她虎口隐隐发麻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。
“你的手在燃烧。”
“侯爷的手也在燃烧。”
两人僵持在水榭正中,谁也不肯让谁。
第七盏灯的蓝火苗越来越小,灯芯却只剩下最后的两指宽。
周氏已经退到了水榭角落,背抵着栏杆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。
“睁——”这时,水榭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。
那是午时的钟声响了。
钟声还未落,宁昭昭掌心那团暗红色的光猛地炸开了,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深处猛的冲了出来。
她整个人无法支撑往后一仰。
萧既明眼疾手快,一把捞住。
蓝光从她的掌心中的裂缝里喷涌而出,在空中汇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那人形在光茫中慢慢清晰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,她穿着钦天监时期的旧袍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,脸却是一团光,根本看不出五官。
那团人形开口说话,声音却是从宁昭昭掌心黑斑里传出来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喊。
“昭昭。”
这是?
母亲……
宁昭昭的眼泪瞬间落下了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,但眼泪落在手背上,混着银灰色的粉末,往下慢慢淌着。
光茫中的人形伸出手,虚虚地覆在宁昭昭攥刀的手背上。
“刀给我。”
宁昭昭却把刀攥得更加紧了。
“母亲……”
“给娘亲。”沈月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,“娘替你熄灯……”
萧既明握着刀柄的手丝毫没有松。
他看着光中的人形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夫人,你女儿查到了你查不到的真相。让她自己选吧。”
光中人形微微偏过头,似乎在看他。
“萧既明。”沈月华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,“你当年欠我的,今天还吧。”
“本侯认。”
沈月华的手从宁昭昭手背上移开,虚虚点向第七盏灯。
蓝火苗猛地一蹿,往萧既明的方向烧过去。
火苗掠过宁昭昭掌心时,焦黑的边缘忽然褪色,恢复成正常的肤色。
裂缝里的蓝光被火苗抽出来,一丝一缕地汇入灯芯。
第七盏灯已经亮到了极盛。
然后,却突然灭了!
蓝光消失的瞬间,沈月华的人形散成一团银灰色的粉末,纷纷扬扬散落下了来。
粉末落在了茶案上,落在宁昭昭的袖子上,落在萧既明发黑的右手上。
然后消失。
萧既明手臂上的暗纹同时也消失了,水榭里安静得似乎能听见桂树林里枯叶落地的声音。
宁昭昭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掌心已经干干净净了,贯穿伤还在,但是尸斑没有了,红线没有了,蓝光也没有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抬头看萧既明:“手给我看。”
萧既明摊开右手给她看。
那黑气已经退到手腕以下,指节上的暗紫色正在消退。
他攥了一下拳,手指还能动。
“第七盏灯灭了。”宁昭昭说。
“嗯。”
“闻人烬醒不了了。”
“嗯。”
宁昭昭看向茶案上那七盏铜灯。
灯已经全暗了,灯油也已经干了,灯芯已经被烧成了灰。
周氏瘫坐在角落里,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丝毫说不出话。
谢停云这次没有犹豫上前将周氏束缚。
宁昭昭没有在理她,她把验刀收回鞘中,走到水榭栏杆边。
桂树林外,皇宫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谢停云派出去的探子策马冲进了水榭,翻身下马时差点摔下马。
“宁姑娘!侯爷!宫里出事了!”
宁昭昭听闻转身。
“昭宁长公主死了!”探子喘着气,“她……她死在了自己的佛堂里,七盏莲花灯同时炸开,碎片插进她的胸口,排成北斗形状。大理寺的人赶到时,长公主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……
“什么东西?”
探子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。
那布包里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镜面朝着上。
镜中映出的却不是探子的脸,是一个穿国师法袍的人影,正在缓缓转过身来。
镜中人的转过脸来。
宁昭昭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,手里的验刀差点落地。
那是…….
萧既明的脸。
镜中的“萧既明”朝她咧嘴笑了一下,嘴唇翕动,说了一句话。
宁昭昭听不见声音,但她读出了唇形。
“第七个替身,本侯收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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