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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本侯还有脑子…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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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已经被谢停云用布袋包裹着放在了茶案上,镜子的正面朝上。
宁昭昭仔仔细细盯着镜中的那张脸。
那是萧既明的脸。
那张脸眉眼俱全,嘴角还微微带着笑容。
但镜中之人穿的着是国师的法袍,那领口上还绣着七盏不一样的灯,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验刀。
和她袖中那把简直一模一样!
“所有人都退出去!”宁昭昭说。
谢停云疑惑的看了她一眼,并没有多问,挥手便让大理寺的人退到了水榭之外。
周氏被押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铜镜,他的嘴角动了动,感觉像是要说些什么,被衙役狠狠推了一把,踉跄着就走出了门。
水榭里现在就只剩下三个人了。
宁昭昭。
萧既明。
和镜中的萧既明那张脸。
镜中人的嘴唇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回宁昭昭看的很清楚。
他在说:“过来”。
宁昭昭准备去会会那张脸。
“别碰。”萧既明上前去伸手挡下了她。
“侯爷在怕什么?”
“怕他拿你当第七个替身。”
宁昭昭面无表情的看着萧既明。
萧既明的右手还没有完全恢复,指节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紫黑色,像是被冻伤留下的淤痕。
他仔细盯着镜子中那张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脸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雪。
“他是你。”宁昭昭说。
“本侯知道。”
“闻人烬把你的脸刻进了镜子里。”
萧既明伸手将布包翻了过去,铜镜瞬间背面朝上。
镜背面的七盏灯的图案还在,中间那颗眼珠缓缓转了两下,然后停下了。
那颗眼珠在瞳孔里映出了一行极小的字迹。
萧既明向前凑近的看了看,并把它念了出来:
“替身已认,第七灯主已在镜中。”
“第七灯主?”宁昭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第七盏灯现在已经灭了,灯主应该就是她的母亲。
但镜子里映出的却是萧既明的脸,镜背面写的却是“第七灯主已在镜中”。
“闻人烬恐有两套计划。”她伸手把铜镜翻了回来。
那镜中人还在,但笑容已经收了,正在用一种极深奥的目光看着她。
“第一套,第七盏灯点亮,他借宁家血脉复生。灯灭了,这套计划废了。第二套,母镜认主之后,他把自己最后的记忆封进镜中,等碰过母镜的人再碰一次铜镜,记忆就转移过去。”宁昭昭说。
“所以他在镜子里等着本侯?”
“是等侯爷再看它一眼。”
萧既明听闻瞬间打把铜镜重新包上,布袋打了个死结,以确保不会再看见。
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但宁昭昭注意到他打结布袋收手时,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蜷动了一下,像是在刻意规避开什么。
“侯爷的手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验过死人,也验过活人。侯爷的右手第二指节已僵硬了。”
萧既明低下头检查了自己的手,顺便动了动。
已经不会弯曲到底了。
那食指确实已经僵硬了,手指弯不到底。
指腹上那个被母镜铜刺扎出的红点已经消了,但皮肤下面有一根极细微细的蓝线,正在从指根延伸到指节。
“方才本侯碰母镜的时候,铜刺断在里面了。”他试探这攥了攥拳,“不碍事。”
“铜刺断在体内,照骨香就会沿着血脉流走。”宁昭昭把他的手拉了过来,翻开萧既明的掌心看。
那道蓝线正在沿着手指根往掌心流走,比方才长长了一大截,“侯爷的右手不能用了。”
“本侯还有左手。”
“左手能验尸?”
萧既明没有回答她的话。
他确实不会验尸。
他唯一会验的那一次,还是三年前在大理寺验闻人烬的假尸,还验错了。
宁昭昭松开了他的手,把铜镜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茶案正中。
镜中人还在,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“闻人烬。”她对着镜子说,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镜中人的嘴角又动了。
“能。”
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,闷沉沉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萧既明拔刀挡在了宁昭昭身前,刀尖对准镜面。
“别费力气。”镜中人说,“母镜已认萧既明为主,他的身体迟早是我的。你灭了一盏灯,但灭不了镜里的东西。”
“镜里的东西是怎么进去的?”
“问得好。”镜中人抬起手,指了指镜面,“母镜认主时会咬人一口。铜刺断在皮肉里,血渗进镜芯,镜里的记忆就有了新的容器。萧既明碰镜那一刻,他的身体就成了我的备选。”
“备选?谁?”
“第一备选是你。”镜中人看向宁昭昭,“你母亲是活验人,你身上流着她的血,照骨灯从你出生那天就照着你。但灯灭了,血里的照骨香就散了。萧既明既然自己撞上来了,本座只好笑纳了。”
萧既明把刀尖抵在了镜面上。
镜面纹丝不动,刀刃连划痕却都留不下。
“你杀不了镜子。”镜中人说,“镜子只是壳。真正的本座在这根铜刺里。”镜中人抬起右手,食指上有一个红点,和萧既明方才那个一模一样,“就在他手里面。”
宁昭昭细微的看着萧既明的右手,那条蓝线现在已经爬到了掌心深处,已经沿着掌纹往腕间走动着。
他攥拳时,指节发出了阵阵的咯吱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动着。
“侯爷的手若废了,谁替你挡刀?”镜中人笑了一声。
那声音和萧既明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,只是尾音拖得更长,“宁姑娘,本座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把那面铜镜砸了。铜镜一碎,镜中的记忆就会散,萧既明手上的铜刺也会化解掉。他的右手既能保住,以后还能握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本座就真的死了啊。”镜中人摊开手,“闻人烬彻底消失。你母亲的仇也报了,你父亲的案子也翻了,萧既明的命也保住了。多好啊。”
宁昭昭盯着狡黠的镜中人。
那张和萧既明一模一样的脸笑得极致温和,眉眼舒展着,到像一个真心是在为她考虑的人。
“代价是什么呢?”
“代价是萧既明会忘掉所有关于你的一切。”镜中人那人笑得似乎更深沉了,“母镜认主时,记忆是双向交换的。铜刺里的记忆若散了,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你的部分也会跟着散。七年前洪水里捞你上岸,三年前大理寺门外你等他了一夜,成亲当晚你给他验尸。所有的事,会全部消失。”
宁昭昭的指尖颤抖了一瞬。
“你忘了他,他忘了你。多干净啊。”镜中人舒服的靠回了椅背,法袍上的七盏灯在镜中隐隐约约亮了一下,“宁姑娘不是一直恨他吗?忘掉仇人有什么不好的?”
宁昭昭面无表情的看着镜中的那张脸。
她想起了闻人策。
闻人策在牢里和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。
“我可以决定不原谅。”她慢慢说着,“但谁也不能替我决定忘记这个事。”
镜中人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听闻这句话,收了一瞬。
“我母亲若在,也是会这么选。”宁昭昭把铜镜拿了起来,翻转到了背面。
镜背的眼珠还在转个不停,瞳孔里那行小字不断映着水榭外的天光,“闻人烬,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第七盏灯灭的时候,我母亲不是消失了。”宁昭昭把铜镜举到自己的眼前,盯着镜背后那颗眼珠,“她把记忆从灯里抽出来了,分成两份。一份还给了我,一份留在了灯灭掉的地方。”
镜中人狡黠的眯起了眼,似乎有些不信
“你母亲已经被烧成了灰。”
“她被烧的是身体,不是她的记忆。”宁昭昭用验刀刀尖抵住镜背那颗眼珠,刀尖离眼珠只有半寸就可以割裂那道镜子,“照骨灯灭的时候,灯芯化成了灰,灯油被火抽干。但灯盏还没碎。那灯盏里的余烬,就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个了纸包。
她将纸包打开,里面显然是一小撮银灰色的粉末,那是从第七盏灯灭后的灯盏里刮出来的。
“灯灭时,我掌心恢复了。”她把纸包摊在茶案上,“尸斑退了,蓝光没了,红线消了。因为母亲把照骨香从我的体内抽了出来,留在了灯盏的余烬里。而侯爷手上的铜刺是火种,铜刺里的记忆是闻人烬最后一块碎片。”
镜中人的面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验一样东西。”她把铜镜放回茶案,将灯盏余烬的粉末倒在镜面上,然后用验刀刀尖轻轻搅动。
银灰色粉末混着铜镜表面的薄锈,慢慢渗进镜背的刻痕里。
镜中人的脸开始模糊。
“你的记忆拆进了七个替身,前六个都死了。第七个替身是萧既明的手,但铜刺只是火种,火种里的记忆需要载体才能活。”
宁昭昭从袖中将验刀抽了出来,那刀尖上还沾着一丝淡淡的灰色糊状物,“而载体就是母镜。”
“你母亲的余烬可能是最后一盏灯的灯油。”萧既明接上她的话,“没有灯油,火种根本烧不起来的”
宁昭昭听闻赞同的点了点头,她把糊状物涂在了镜背后的那颗安静的眼珠上。
那颗眼珠突然猛地转动了一下,瞳孔里的字迹瞬间就消失了。
镜中人瞧见一瞬间就激动的伸手按在了镜面上,五指张开狠狠扒拉着镜子墙面,像要从里面狠狠撕开镜子。
但他的指尖从刚碰到镜面内侧开始,铜镜里面就发出了一声极细的脆响声,像是冰面一样裂了一道缝隙。
“宁昭昭……”镜中人的声音突然变了,那声音不再像是萧既明的声音,这声色更古老更深沉,“你父亲临死前求本座放过你。本座答应了。所以,你当真要杀本座?”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她把铜镜重新包进布里,狠狠扎紧,“我会把你交给大理寺。”
“大理寺可关不住一面镜子。”
“但是大理寺能封住它呢。”宁昭昭把布包移交给了谢停云。
谢停云接过去后,还能清晰感觉到布包里的铜镜还在剧烈抖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撞。
“要拿铁匣,然后灌铅水封死。”宁昭昭说,“母镜被封住后,铜刺就不会化开,侯爷的手虽然暂时废了,但人还尚在。”
镜中的撞击声此时此刻却突然安静了。
谢停云看着布包安静下来,就抱着布包去了门外等候。
宁昭昭缓缓的转过身,面无表情的地看向了萧既明。
萧既明站在了水榭中央,他的右手已经静静的在了身侧,掌心那根蓝线似乎已经游走到了他的手腕间。
“你方才说,你可以决定不原谅,但谁也不能替你决定忘记?”
“嗯。”
“这话是对闻人烬说的,还是对本侯说的?”
宁昭昭走到他面前,把验刀收回了袖中。
她伸手翻开他的右手掌心,蓝线停在腕间突然不动了,铜刺的痕迹还在,但颜色比方才浅了一层。
“侯爷的手废了,验尸的活我一个人可以干。”
“本侯只负责替你挡人。”
“现在已经挡不了了。”
萧既明低头看她翻着自己掌心的手指。
她的指尖很凉,指腹上沾着灯盏余烬的银灰色粉末。
他忽然说:“若本侯忘了你……”
宁昭昭打断他的话:“那就重新认识。”
“若你忘了本侯……”
“那就重新查你。”宁昭昭继续打断,她松开了他的手,“从第一桩案子开始,从宁远舟的死开始。证据优先,重新选择。这是我早就说过的。”
萧既明合上手掌,把蓝线紧紧攥在了拳心里:“好。”
水榭外,谢停云的声音传了进来:
“宁姑娘,周氏说要招供。她说她只知道闻人烬在朝中有人,但不知道是谁。那个人每次传话都用灯语,从来不留字迹。”
宁昭昭听闻已经走出了水榭。
周氏还跪在桂树林边的枯叶堆里,两只手被铁链紧紧束缚着,脸色比方才更黑。
“灯语是什么?”
“用照骨灯的火苗打信号。”周氏抬起头,“皇城西苑有一盏灯,钦天监有一盏,大理寺也有一盏。三盏灯同时点,火苗高低不同,那个人就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“三盏灯的位置你知道吗?”
“西苑的和钦天监的我知道。大理寺那盏,只有闻人烬知道在哪里。”
宁昭昭看了一眼萧既明。
萧既明站在水榭门口,右手攥着拳,左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大理寺的灯。”
“本侯去查。”他说。
宁昭昭摇头:“侯爷的手伤了,查灯要翻暗格、搬重物,一只手干不了。”
“本侯的左手能翻。”
“侯爷的左手方才翻墙的时候磕在石头上了,膝盖也是。侯爷走路时重心偏左,左膝不敢弯。”
萧既明沉默了一瞬。
“宁昭昭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还在替本侯验伤?”
“验伤是验伤,查案是查案。”宁昭昭翻身上马,“侯爷留在西苑,把水榭里所有的暗格和灯盏都拆了,找找有没有闻人烬留下的别的东西。大理寺的灯,我自会去查。”
萧既明站在马下,仰头看她。日光从桂树林的枯枝间漏下来,打在他脸上,把那道旧疤照得发白。
“你在躲本侯?”
“不,我是在查案。”
“查案不用一个人去。”
“可侯爷的手已经废了。”
“本侯还有脑子……”
宁昭昭勒住缰绳,低头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萧既明站在枯叶堆里,右手在旁边耷拉着,左手按着刀,似乎时刻防备着,他的肩背挺得很直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侯爷能跟得上就跟。”
随即她也没等人回话一夹马腹冲了出去。
身后随后传来了萧既明翻身上马的声音,倒是比平时慢了一拍,但到底还是跟上了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出西苑后门,两人拐上了长街。
跑出去半里地,宁昭昭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勒马。
萧既明紧跟着勒住了缰绳停下,马匹瞬间在原地打了个转。
“怎么了?”
宁昭昭纤细的手指正在指着着街角,让萧既明看去。
那边长街的尽头中,大理寺的方向已经慢慢升起了一缕极细的蓝色烟雾,和方才侯府、皇陵时散发烟雾简直一模一样。
“是第三盏灯。”她说,“有人赶在我们之前点了。”
萧既明细细打量着那缕烟,左手紧紧攥着缰绳。
“大理寺那盏灯的位置,闻人烬曾告诉过一个人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你的舅舅,沈从安。”
宁昭昭忽然想起了那把铜制钥匙。
他的舅舅曾经死在了去年的腊月,那时候他死在了皇陵守陵官的刀刃上。
他曾经守过闻人烬的假墓碑,一定知道大理寺的灯在哪里。
“我舅舅死前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东西?”
“有。”萧既明探了探胸口衣间,从怀中取出来了一只极小的铜牌。
那铜牌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背面是一串熟悉的数字,“是皇陵赵守陵给我的。他说这是在沈从安床板下面找到的,和那把钥匙曾经放在过一起。”
宁昭昭接过铜牌拿在手里,仔细翻看着。
这是?
她想起来了,这个数字是大理寺卷宗的编号!
她认出了开头几个字,那是三年前宁远舟案卷宗的编号。
“舅舅藏了宁远舟案的原卷……”
“原卷现藏在大理寺。”
“但原卷被人改过。”宁昭昭把铜牌攥在手里,“改格目的人把原卷调换走了,舅舅留下了编号,说明真卷还在大理寺某个地方。”
“驾!”她拉紧缰绳,打马往大理寺方向冲去。
蓝烟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,烟雾正在从大理寺后院的某个角落慢慢往上冒着,笔直地升入午后的天空。
萧既明紧紧跟在她的身后,僵硬的右手垂在身侧,蓝色线条在腕间缓缓转动着,像一只即将合上的眼睛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根蓝线的最末梢,正悄悄往掌心方向往回走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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