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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皇陵开棺    天还 ...

  •   天还没大亮,宁昭昭就站在了皇帝寝宫门外,她的手里还捏着长公主那封没写完的信,袖中还藏着那把验尸刀,腕上两处尸斑用细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      萧既明站在她半步之后,玄色官服上还沾着长公主府带出来的灰,领口那颗扣子系很紧,像生怕别人看出他一夜没睡。
      谢停云从旁边走过去给内侍递了牌子,想让内侍帮忙通报。
      守门的内侍这时却挡在门前道:“陛下昨夜批折子到三更,这会儿刚歇下,天大的事也得等卯时!”
      宁昭昭把长公主的信从怀中抽出来,展开那三行字,举到内侍眼前。
      “你只管递,陛下若怪罪,你就说宁家那个罪臣之女还活着,亲自来告御状!”
      内侍这次没犹豫脸白了一层,接了信小跑进去,不到半盏茶,宫门从里面打开,出来的是御前总管太监刘全,老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,走路却直得像一杆秤。
      “陛下口谕,宣镇北侯与宁氏觐见!”
      刘全的目光在宁昭昭身上打了个转,没多话,转身引路。
     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,皇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长公主那封信,龙袍外面只罩了件半旧的玄色外褂,显然是从榻上起来就召见了他们。
      他抬眼看宁昭昭时,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:“宁远舟的女儿是吧?”皇帝开口,声音比宁昭昭想象中平静,“朕记得你父亲,那可是验尸界一把好手,就是嘴巴太直。”
      “回陛下,家父倘若还在,大概也不肯改。”
      皇帝啐笑一声,听不出喜怒,他拿起长公主的信晃了晃:“昭宁说闻人烬的死有隐情。朕记得当年验尸的人是萧既明?”
      “是臣。”萧既明上前一步,没有辩解,”臣昨夜恢复了一段旧案时侯的记忆。当年皇陵验尸时,臣所验的并非闻人烬本人。”
     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      “你说清楚。”
      “尸体面容被毁,臣以齿列和旧伤骨骼比对,认定是闻人烬。但臣昨夜想起,验尸之前,钦天监的人曾以熏香驱疫为由,封闭验房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里,有人替换了齿模和骨样。”
      “你当时没查?”
      “臣查了,但负责熏香的内侍当晚自缢,留下的口供说臣验尸无误。”
      皇帝听闻沉默了许久,案上的烛火跳了两下,把他脸上那点疲惫照得很清楚。
      宁昭昭注意到,御案一角压着一份钦天监旧档,封皮上的火漆已经拆开,上面写的日期是五年前。
      “朕若准你开棺,你能验出什么?”
      “能验出棺材里躺的是谁。”宁昭昭接过话,“陛下,闻人烬若活着,照骨灯就不会灭。过去半年死的六个人,长公主和臣女身上已经出现尸斑。若不从源头断掉,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      皇帝皱眉盯着她:“你身上也有?”
      宁昭昭丝毫没有犹豫,解开左腕的细布,把两处尸斑亮出来抬到皇帝面前。
      她右手腕上那片紫红已经沉入皮下,左手掌心的斑痕被验刀刀柄压得发亮,边缘泛起细密的血点。
      皇帝看了一眼就被吓的移开了目光,像被烫了一下似的。
      “刘全!”他喊。
      “奴婢在。”
      “传朕手谕,着大理寺、钦天监各出一人,随镇北侯与宁氏前往皇陵。开棺验尸,不得有误。”
      皇帝停下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若有人拦,拿下!”
      刘全领旨出去。
      皇帝重新看向宁昭昭,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层:“你父亲当年在公堂上说过一句话,朕还记得。他说,尸体不会说谎,说谎的是活人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你也是这么办案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去验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像赶走一只飞虫,“验出什么,直接来报,不必过钦天监。”
      .
      出了宫门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
      谢停云已经点好了人马,大理寺来了四个仵作。
      钦天监派的是个年轻监副,姓周,一路上脸色比纸还薄,像是被硬塞过来的。
      “周大人。”宁昭昭翻身上马,偏头看他,“你见过闻人烬?”
      “回宁姑娘,下官入钦天监时国师已经故去。但监中老人常说,国师擅制香,最得意的一味叫照骨香,能让人在梦中看见未来。”
      “你闻过?”
      “不曾。”
      “那就离我们远点。”宁昭昭一夹马腹,冲进晨雾里。
      萧既明跟在后面,马蹄声沉稳,他一路没说话,直到皇陵的石牌坊出现在官道尽头,才策马上前与她并行。

      “你方才在御前,为什么主动亮尸斑?”
      “因为陛下需要看见代价。”宁昭昭目视前方,“他若不知道这事会死到自家人头上,不会动闻人烬。”
      “长公主那封信已经够了。”
      “不够。”宁昭昭摇头,“长公主的信只能让陛下怀疑。而我身上的尸斑能让陛下害怕。”
      萧既明侧头看了她一眼。晨光打在他脸上,把那道从耳后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照得很清楚。
      他忽然说:“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。”
      “侯爷想说我找死?”
      “本侯想说,你父亲当年若肯退一步,也许不会死。”
      “侯爷当年若肯退一步,我的父亲也许不会死。”宁昭昭回了一句,语气淡淡的,像在复述验尸格目。
      萧既明没有接话,他收紧缰绳,马慢了一步,落在了她身后,许久没跟上。

      皇陵在城外三十里,依山而建,松柏遮天蔽日。
      守陵的官员早已接到手谕,在神道旁等着,脸色比周监副还难看。
      “侯爷,宁姑娘。”守陵官姓赵,四十来岁,说话时嗓子发紧,“闻人国师的棺在丙区第七位,按制不能启,但陛下手谕在此,下官不敢不遵。只是有一事……”
      “说。”萧既明道。
      “昨夜有人来过。”
      宁昭昭脚步一顿:“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子时前后。巡陵的兵丁看见丙区方向有蓝光,走过去却什么也没有。今早下官检查,闻人国师的墓碑被人动过,碑前的香炉里插着七根烧了一半的香。”
      宁昭昭看向萧既明,萧既明确已经迈步往丙区走。
      闻人烬的墓在皇陵西侧,位置不算好,离主陵很远,碑也不高。
      碑前果然有只铜香炉,里面插着七根残香,香灰是银灰色的,用指腹一捻就碎。
      “照骨香。”宁昭昭将香灰封进纸袋,“昨晚有人来点过灯。”
      “七根香,代表七盏灯。”萧既明蹲下看墓碑基座,青石缝里有新鲜的泥,“碑被挪开过?”
      赵守陵凑过来:“下官今早发现的,碑座偏移了半寸。”
      “开棺。”宁昭昭站起来。
      顿时四个仵作拿着铁锹上前,按规矩先拜了拜,再动手。
      皇陵的棺椁埋得深,挖了足足半个时辰才露出椁盖。椁木是上好的金丝楠,漆面完好,但宁昭昭一眼就看出问题。
      椁盖四角的铜钉有两颗是新的,钉帽上的花纹与另外两颗不同。
      “有人打开过。”她指着那两颗铜钉,“旧钉拔出来会留痕,这是后来补的。”
      谢停云让人上前撬开椁盖。
      棺木露出来时,一股极浓的照骨香味涌出来,冲得周监副当场弯腰干呕。
      宁昭昭用湿布捂住口鼻,凑近棺缝看了一眼,回头对萧既明说:“里面没尸体。”
      萧既明已经猜到了,他这时候已经走到了棺材前,亲手推开了棺盖,棺材里铺着上等的锦褥,枕上放着一套完整的钦天监国师法袍,法袍被叠得整整齐齐,领口别着一枚铜镜,镜面正面朝下摆放着。
      宁昭昭戴上手套,将铜镜正面翻转过来,铜镜的镜背刻着七盏灯,中间那一颗眼珠是活的,正在向宁昭昭的脸缓缓转动。
      这是照骨镜!和西苑宫女袖中那面一模一样!
      “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谢停云问道。
      宁昭昭用银刀刮了刮铜镜的背面。
      瞬间刮下一层薄薄的铜绿,露出底下的赤铜。
      她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极淡的骨粉味。
      “是真镜。”她说,“闻人烬早在五年前假死时,把照骨镜留在了棺材里。”
      “那后来长公主手里那面呢?”
      “长公主手里那面是子镜。”萧既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的多,“照骨镜有一母七子。母镜留在棺中,子镜分给七名活验人。本侯当年从宁昭昭母亲手中收回的是子镜,交给长公主的也是子镜。”
      “母镜在棺里,子镜在活人身上。”宁昭昭将铜镜放回原处,“那闻人烬本人去了哪里?”
      宁昭昭这才低头去翻看法袍,那袍子内衬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用的是一种极细的银线。
      宁昭昭凑到光下辨认,只认出几个字。
      “昭昭。”萧既明忽然叫她。
      “怎么?”
      “你看看你的袖口。”
      法袍右袖口内侧绣着一行字,比别处要新的多,墨色也深的很。
      宁昭昭翻过来,一字一字读出来。
      “第七灯亮,验刀入心,母醒子灭。”她的手停在最后一个字上。
      “母醒子灭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母亲若从这段记忆里醒来,我会消失……”
      萧既明将法袍从棺中取出,翻到背面,法袍背面绣着一幅极简的人体图,标着七处尸斑的位置,前六处分别对应更夫,赌坊掌柜,绣娘等六名死者,第七处画在左掌心。
      和宁昭昭左手上的尸斑位置一模一样。
      “这图是闻人烬画的。”萧既明指着人体图右下角,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印章,刻着“烬”字。
      “他早就知道第七个活验人会是宁昭昭?”
      “他等的就是我。”
      宁昭昭将法袍叠好,交给谢停云封存,她直起身时,左手掌心的尸斑忽然刺痛了一下,像有人用针从里面往外扎。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,斑痕边缘多出一根极细的红线,正沿着掌纹向指根蔓延。
      “又变了啊?”萧既明抓住她的手。
      那红线蔓延得极慢,但每过一寸,宁昭昭就感觉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。
      像一段被压缩了太久的记忆正在膨胀,撑得皮肉发疼。
      “萧既明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现在还记得七年前洪水的事吗?”
      萧既明看着她的眼睛。
      “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“方才在马背上,你问我为什么主动亮尸斑。我怎么答的?”
      “你说陛下需要看见代价。”
      “记得就好。”宁昭昭抽回手,将裹布重新缠紧,“趁还记得,说正事。”
      她转向赵守陵:“闻人烬的墓里没有尸骨,当年下葬时,钦天监和大理寺的人都在场。谁填的棺?”
      赵守陵额上冒汗:“下官不知,五年前下官还没调来皇陵……”
      “谁调的你来?”
      “前任守陵官去年病故,下官从礼部调任。”
      “前任守陵官姓什么?”
      “姓沈。”
      宁昭昭的指尖顿时一缩。
      萧既明却已经问出了口:“沈什么?”
      “沈从安。”赵守陵说,“是宁姑娘的舅舅。”
      宁昭昭脑子瞬间里嗡了一声。
      她是记得母亲曾有个哥哥,但母亲死后两家早已断了来往,多年不曾来往。
      但青禾曾提过一句,说舅老爷在礼部当差,后来外放去了南边。
     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,沈从安守过皇陵。
      “沈从安是哪年病故的?”
      “去年腊月。”
      “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
      赵守陵犹豫了一下,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:“下官收拾前任守陵官遗物时,在他床板下面找到这个。钥匙上拴着张纸条,写的是宁家旧宅西墙。下官本打算交给大理寺,后来事情多就……”
      宁昭昭丝毫没犹豫接过钥匙。
      那把钥匙很小,齿口复杂,不像门锁,到像是一把棺锁。
      “西墙……”她看向萧既明,“宁家旧宅祠堂的西墙。那面墙后面是空的。”
      萧既明立刻起身:“回城!”

      出皇陵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
      宁昭昭没有犹豫翻身上马,手握缰绳时她发现,左手掌心的红线又长了一寸。
      她攥着缰绳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萧既明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方才棺材里那面母镜,你碰过没有?”
      “碰过,在翻镜面的时候。”
      “你看你的手套。”
      萧既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     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小的红点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,红点正中有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铜刺,扎在皮肉里,拔不出来。
      宁昭昭看见那根铜刺时,瞳孔一缩。
      “是母镜认主了……”她说,“闻人烬的镜,谁碰认谁。”
      萧既明看着指腹上的红点,面色没变。他把手收回袖中:“先回宁家旧宅。其余事回去再说。”
      “你的手……”
      “回城再说。”
      宁昭昭想说什么,但掌心的刺痛又来了。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,红线已经爬到指根,离那处贯穿伤只有半寸。斑痕的颜色从紫红变成深紫,按压下去时,血珠渗得比之前快。
      她没再说话,扬鞭催马。
      身后,皇陵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赵守陵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煞白。
      丙区上空腾起一缕蓝烟,笔直地升入天际,像有人点了一盏看不见的灯。
      “侯爷!”赵守陵大喊,“闻人国师的墓……烧起来了!”
      萧既明连头都没有回,“走。”他说,“棺材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。烧了也是正好。”
      宁昭昭听见这话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铁铸的像,下颌绷得极紧。
      “侯爷早就知道会烧?”
      “本侯只是猜。”萧既明目视前方,“闻人烬不会留下母镜让人查。他留母镜,是为了让碰它的人变成下一个他。”
      “那你方才为什么还碰?”
      萧既明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因为本侯碰了,你就不会碰。”
      宁昭昭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紧,她没有再问了,打马冲进官道旁扬起的尘土里。
      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,还是赶紧走算了……

      身后,蓝烟已经蔓延到皇陵上空,把半边天染成了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紫色,官道两旁的树影在烟色里扭曲,像无数只从地里伸出来的手掌。
      宁昭昭跑出去很远,才模糊听见萧既明在后面喊了一句,声音被风削得只剩半截。
      “宁昭昭,母镜里映的是你母亲的脸!”
      宁昭昭猛地勒紧马的缰绳:“什么?!”
      萧既明策马骑到她身侧,向她摊开右手。
      他的指腹上那根铜刺已经断了,断口渗出一滴黑血,黑血滴落在马背,在马鬃上烧出一个焦黑的点。
      “本侯碰镜的时候,镜中映出她的脸还在动。”他看着宁昭昭,“那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,她的嘴里还念着一句话。”
      “什么话?”
      “她说……不要让昭昭碰刀。”
      宁昭昭低头看向自己攥着验刀的左手,手掌心的红线已经爬过贯穿伤,沿着生命线向腕间延伸。
      她慢慢握紧验刀,刀柄已经抵住了那片紫红。
      “来不及了。”她说,“我已经碰到刀了……”
      远处,宁家旧宅的方向,一道极细的蓝光亮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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