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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两个活验人 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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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府的正堂比宁家旧宅的停尸房还冷,府内四周阴森森,昭宁长公主被放下来时,脖子上那道红绸勒痕已经变成紫黑色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下面。
但真正让谢停云变了脸色的是她锁骨下方那片斑痕,铜钱大小,按压不退,边缘如云。
和宁昭昭腕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宁昭昭问。
长公主府的掌事宫女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殿下今晚说要去西苑看桂花,回来就说不舒服,让奴婢把正堂的帷幔全换了。换到一半,殿下忽然说喘不上气,奴婢回头就看见……看见红绸从梁上垂下来。”
“殿下一个时辰前在做什么?”
“在写佛经。”
“谁来过?”
“没人来。”
宁昭昭没再问。她走到长公主榻前,俯身查看那片尸斑。
斑痕所在的位置极刁钻,恰好压在锁骨中段,这个位置活人的皮肤本来就有自然的红晕,若是粗心的人验,很容易当成搓红。
但尸斑的色晕不同。它从中间向外渗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越靠中心越深,边缘反而泛着淡淡的青。
宁昭昭用银针探了探斑痕边缘,针尖拔出来时,上面沾着一层极薄的油膜。
又是照骨香!
“萧既明。”她没回头,“你第一片尸斑出现时,附近有没有闻到香味?”
萧既明站在门边,目光落在长公主惨白的脸上:“有。子时一到,右胸有极淡的桂香。本侯当时以为是窗外飘进来的。”
“我腕上这片呢?”
“无味。”
宁昭昭顿了一下。
“我也没有闻到。”她说,“但针尖有油膜。说明照骨香不是从外面点进来的,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。”
青禾端来清水,宁昭昭将银针上的油膜洗进水里,滴入两滴醋。水面浮出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粉末,在烛火下像碾碎的鳞片。
“骨粉。”她说,“有人把照骨香的引子提前种进了活验人的身体。”
谢停云立刻问:“种进去多久了?”
“至少三年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昭宁长公主躺在榻上,呼吸又浅又急,嘴唇已经泛紫。宁昭昭掰开她的嘴看了看舌根,舌下静脉发黑,但没有血块。
“暂时死不了。”她收回手,“照骨香在她体内走得慢,因为她没有真正饮过合卺酒。但尸斑出现说明死兆已经生根了,若再找不到点灯的人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谢停云问。
“尸斑会从锁骨一路蔓延到心口。等斑痕聚齐七处,人就会在十二个时辰内死于那七处对应的死法。第一处已经来了,下一处会更快。”
萧既明听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:“你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有七处。”
“侯爷算术不错。”
宁昭昭转身往外走。路过萧既明身边时,他伸手拦了一下,没有碰到她,只是用掌缘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去哪里?”
“长公主写佛经的书房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宁昭昭抬起眼,“但凶手敢在长公主身上种尸斑,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暴露活验人的存在。这种时候,越不起眼的地方越藏东西。”
书房在东院,紧挨着佛堂。
长公主信佛,供桌上常年摆着七盏莲花油灯,对应佛家七宝。宁昭昭进门先看灯。
七盏灯全灭着,灯油却是满的。灯芯没有烧过的痕迹。
“有人换过灯油。”她说。
青禾凑近闻了闻:“姑娘,是照骨香。”
宁昭昭用镊子夹起一根灯芯,芯线外面缠着一圈极细的金线。她看了萧既明一眼,萧既明从袖中取出那缕从自己腕上取下的宫锦金线。
一模一样。
“长公主的灯和侯爷的尸征是同一个人布置的。”宁昭昭将灯芯封进纸袋,“而且这个人很熟悉侯府的采买。宫锦金线是内廷特供,外人拿不到,但能进侯府的人可以顺手取走。”
萧既明没有辩解,也没有撇清。他只是问:“你在怀疑谁?”
“侯爷身边最亲近的人。”
“本侯身边没剩下几个亲近的人。”
“那就先查今晚不在场的人。”
谢停云已经去查点侯府随行人员,宁昭昭继续翻长公主的书案。
案上摊着一卷佛经,写到一半,笔搁在砚台上,墨迹刚干。旁边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
信是写给皇帝的。
只写了三行:
“臣妹近日体感异样,恐旧疾复发。若有不测,望陛下彻查钦天监旧档。国师闻人烬之死,臣妹疑有隐情。”
宁昭昭将信递给萧既明。
“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。”
“所以今晚去西苑,是去确认。”萧既明看完信,目光停在“疑有隐情”四个字上,“长公主在怀疑闻人烬没死。”
“更准确地说,她在怀疑当年验尸的人。”宁昭昭看着他,“侯爷验过的尸骨,说不是闻人烬本人。”
萧既明沉默片刻。
他翻开记忆册,在最新一页上写:“长公主疑闻人烬未死,欲奏陛下。今晚尸征现于锁骨,与宁昭昭同。”
写完后,他另起一行:“宁昭昭腕斑已延至第二道旧伤,未忘本侯。”
“侯爷写这个做什么?”宁昭昭瞥见最后一行。
“保留证据。”
“证据是给宁昭昭看的,不是给你自己看的。”
“本侯也看。”
宁昭昭没再理他,转头问青禾要了纸笔,自己写下三行字:
一、“长公主尸斑位置与宁昭昭不同,说明活验人有等级差异。”
二、“长公主无合卺酒,尸斑仍现,说明照骨香不依赖酒。”
三、“凶手在侯府与长公主府同时动手,必有两人以上。”
青禾将纸收好,宁昭昭又想起一件事:“闻人策呢?”
“押在大理寺。”谢停云从门外进来,“刚醒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第七盏灯亮的时候,他会记起全部的事。在那之前,谁也不能让他睡着。”
宁昭昭看向萧既明:“侯爷记得闻人策身上有什么特征?”
“右耳后针孔,腕上金线痕,右胸尸斑。”
“那他的尸斑是第几处?”
萧既明翻开自己的记录:“第一处。”
“侯爷呢?”
“第一处在右胸,第二处在耳后,第三处在手腕,第四处在颈侧。今晚颈侧的齿印未消,算是第五处。”
宁昭昭低头看自己腕上的斑痕,默数了一下。
“我才第一处,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什么?”
“在第二处尸斑出现之前,找到闻人烬的棺材。”
长公主府的更夫敲了三更。
宁昭昭让人将长公主移进内室,留下青禾照看,自己带着萧既明和谢停云出了府。
夜风很凉,吹得喜服外面那件半旧的斗篷猎猎作响。
宁昭昭走得很快,萧既明跟在她半步之后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方才在书房写的第三条,凶手有两人以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一人分饰两处?”
“因为照骨香需要人守着灯。一盏灯不能同时点在侯府和长公主府。”
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
宁昭昭偏头看他。
“凶手事先在长公主身上种了尸征,今晚才引动。”萧既明说,“若如此,点灯的人只需要在侯府动手。”
“长公主锁骨下的骨粉至少种了三年,你说得对。但引动尸征需要照骨香点燃,而长公主府今晚没有人靠近过她。”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“她的掌事宫女。”
宁昭昭停下来。
“那个宫女说,殿下让她把正堂的帷幔全换了。”萧既明的声音很平,“换帷幔需要用梯子,需要爬上爬下,需要把旧帷幔收走,把新帷幔挂上。这期间,她有很多机会在长公主经过的地方点上照骨香。”
“你方才在府里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你在验尸。”
宁昭昭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“侯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明可以早说,非要等到现在。”
“早说,你会当场拿下那个宫女。但她只是棋子,拿下她,后面的人就跑了。”
宁昭昭想反驳,但这话挑不出毛病。她确实会那么做。
“侯爷倒是很会替宁昭昭做决定。”
“本侯没有替你做决定。”萧既明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本侯只是在你说之前,先说了本侯会怎么做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你可以不听。”
宁昭昭没有再接话。她加快脚步往大理寺的方向走,心里却在翻另一件事。
萧既明说得对。那个掌事宫女有问题,但抓她没用,真正要紧的是,闻人烬的棺材埋在皇陵。
若棺材里的尸骨不是他,那当年负责验尸的萧既明到底是被蒙骗,还是主动放过了什么?
她翻出记忆册,就着谢停云递来的火折子看了一眼萧既明今晚写下的记录。字迹很稳定,没有涂改。
但在“宁昭昭腕斑已延至第二道旧伤”后面,他写了又划掉了一行字。
宁昭昭用炭粉扫了扫。
被划掉的字显出来:她第二道旧伤,是七年前本侯抱她上岸时,被断木压的。
宁昭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她不记得七年前的洪水,也不记得有人抱她上岸。但她腕内侧确实有两道平行的旧疤,她一直以为是小时候验尸时被工具割的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年前的断木,压的是左手还是右手?”
萧既明的脚步顿了一拍。
“右手。”
“你记得倒清楚。”
“因为本侯的左臂也因此折了三个月。”
宁昭昭将炭粉抖落,把记忆册合上。她没有再问,心里却多了一件事:萧既明可以记住这么多与她有关的细节,那照骨灯拿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
他记起的,和她忘掉的,数量对不上!
要么萧既明在说谎,要么照骨灯的记忆交换根本不对等!
但是,她更倾向于第二种。
因为第一种太蠢。萧既明若想骗她,根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。
大理寺的牢房比侯府的柴房还冷,闻人策靠在墙角,听见脚步声抬起眼,脸上的笑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
“宁姑娘来了。”
“你右耳后的针孔是谁扎的?”
“自己扎的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实话是闻人烬扎的。”闻人策歪了歪头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你身上有几种尸征?”
“三种。”
“萧既明有五种。”宁昭昭走到牢门前,“说明你不是完整的替身。你只是他用来引开视线的诱饵。”
闻人策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“宁姑娘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第七盏灯亮的时候,你会记起什么?”
闻人策沉默了很久。牢房里只有火把噼啪的声音。
他低下头,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三下。“我会记起自己是谁。”
“你现在不知道?”
“我现在以为自己叫闻人策,是钦天监的司历,是闻人烬的弟弟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很奇怪,“但如果我是闻人烬本人呢?”
宁昭昭的手扶在牢门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照骨灯可以把一个人的记忆拆进七个人体内。反过来,也能把七个替身的记忆拼成一个人。闻人烬五年前假死,用七口棺材养了七个替身。等第七盏灯亮,他就会从我们中间任何一个身上醒来。”
“你是第几个?”
“第六个。”
“第七个是谁?”
闻人策笑起来,笑声在牢房里回荡:“宁姑娘,你母亲是第几个?”
宁昭昭猛地想起母亲死前烧掉全部记忆的样子。
如果照骨灯真的可以把人的记忆拆开,那她母亲承载的,会不会就是闻人烬的第一批记忆?
她退后一步,撞上萧既明的胸口。
“走!”萧既明扶住她的肩,“他在拖时间!”
“他说的是真的……”
“真假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第七盏灯在哪里!”
宁昭昭回过神。
七口棺材在宁家旧宅,七盏照骨灯在西苑水榭被灭了一盏。闻人策说自己是第六个替身,那第七个……
她看向萧既明,萧既明也看着她。
“侯爷的尸征是五种。”她说。
“闻人策是三种。”
“加起来八种。”
“但七盏灯只需要七种。”
宁昭昭的脑子转得极快。她想到一种可能,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可能。“还有一种尸征在长公主身上。”
“不。”萧既明摇头,“长公主身上的斑是骨粉种出来的,和本侯的不同。本侯的是照骨灯直接照出来的。”
“那第七种在哪里?”
萧既明没有回答。他翻开记忆册,找到最早的那一页。
六幅人体图上标着六名死者的尸征位置和时辰,最后一名死者的死法是失血。图上标着尸征出现的位置在左手掌心。
“第七名死者的尸征在掌心。”萧既明说,“但本侯从未出现掌心尸征。”
“因为第七名死者还没死。”
宁昭昭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掌心干干净净。
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成亲当晚,青禾替她更衣时,曾说她左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旧疤,像被什么东西贯穿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验尸时留的伤,现在想想,那道疤的形状,恰好和验刀刀柄一样宽。
“青禾。”她喊。
青禾从牢房外跑进来:“姑娘?”
“我左手掌心的疤,什么时候有的?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不记得了?是七年前您从城外回来之后才有的。那天您浑身湿透,发着高烧,手里攥着一截断木,掌心被木刺扎穿了。”
宁昭昭慢慢攥紧左手。
七年前?洪水?断木?
萧既明说她腕上的伤是断木压的,可她掌心还有一道贯穿伤。如果只是被断木压住手腕,掌心怎么会被扎穿?
“萧既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年前,你从水里捞我的时候,我手里攥着什么?”
萧既明闭了一下眼:“一把验刀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你母亲的。”
宁昭昭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所以照骨灯第七个替身……”
“是你母亲遗留在你身上的那段记忆。”萧既明睁开眼,目光像一口深井,“你从七年前就带着第七盏灯的火种。它一直藏在你掌心的旧伤里。”
牢房深处,闻人策的笑声又响起来。
“恭喜宁姑娘!”他说,“你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了。”
“我没想起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闻人策抬起被锁住的双手,指了指自己的右耳,“它已经替你记着呢。”
宁昭昭低头看向掌心,那道旧疤正在发热,颜色慢慢变深,从浅粉转向紫红,第二片尸斑出现了。在她左手的旧伤处。
萧既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掌心翻向上。紫红色的斑痕从旧疤中心向外扩散,形状狭长,像一把刀。
“验刀。”宁昭昭自己认了出来,“第二处尸征对应的死法是刀伤。”
“这是第七名死者的死法。”
“也是宁昭昭的死法。”
萧既明没有松手。他的指腹按在斑痕边缘,力道很重,像是在确认它还不会立刻蔓延。
“还来得及。”他说。
“多少时辰?”
“从子时算,还有十个时辰。”
宁昭昭把手抽回来,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汗。她抬起头,目光已经稳住了。
“十个时辰够查很多事了。第一件,去皇陵。”
“你要开棺?”
“侯爷当年验过闻人烬的尸骨,说不是本人。那就再验一次。”
“皇陵不是大理寺,没有圣旨开不了。”
“那就去请圣旨。”宁昭昭看向牢房外的夜色,“长公主那封信,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方才在牢里说,七年前我手里攥着验刀。那把刀现在在哪里?”
萧既明从怀中取出一只长条形的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把二指宽的薄刃验刀,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,刀身上有细密的纹路。
宁昭昭认出来,这是她妆奁里丢失的那把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西苑水榭,你追那名宫女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拿?”
“因为有人把它放进木匣里,写上你杀夫。本侯先把凶器收了,免得再有人栽赃。”
宁昭昭接过验刀。刀柄上的红绳是她母亲的手艺,绳结打法很特别,她翻过刀身,在刀背靠近柄部的位置,看见一行被锈蚀的小字。
她凑近火把辨认。
——“昭昭,若灯亮,杀持镜人。”
落款是一个“沈”字。
她母亲的字迹。
萧既明也看见了。他沉默片刻,说了一句:“持镜人是本侯。”
“你当年把照骨镜交给了长公主?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母亲让你杀的人……”
“也可能,是让你杀本侯。”
宁昭昭握紧验刀,掌心那处新生的尸斑被刀柄压住,紫红色沿着旧疤向两侧渗开。
“侯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萧既明看着她,忽然伸手覆上她攥刀的手背,他的掌心干燥,温度比平时低,但比平时还要稳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怕你忘记为什么该杀本侯。”
宁昭昭抽出手,验刀归鞘:“那就先别让宁昭昭忘。”
她迈出牢房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火把猎猎作响。
身后,闻人策的声音追上来:“宁姑娘,第七盏灯亮的时候,你母亲就会从你掌心里醒过来。到时候,你猜她会先杀谁?”
宁昭昭没有回头,但她攥紧验刀的手,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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