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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别恨萧既明。 他出门时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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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被砸铁箱砸的。”萧既明说。
侍卫闻言没有多嘴再问,侧身让了路。
宁昭昭快步穿过宫道,去往了西暖阁方向走。
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,宫灯还亮着,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动着。
走到西暖阁外的老桂树底下,她却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照骨香味儿。
这香味儿比钦天监闻到的要淡得多,但混在金桂香里,味道却很尖很刺鼻。
西暖阁的门虚掩着,被小风吹的缓缓飘动着。
宁昭昭推门进了去,这个屋里比上次来时更加暗淡,所有窗户都关闭着,只有东北角的小窗透露着一点点天光。
香案上的七盏铜灯全部散发着亮光,幽蓝色的火苗被排成了北斗七星,最会后一颗星的位置,火苗窜的最高最亮。
周氏跪做在香案前,后背对着大门,她手里还捧着一封信。
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宁姑娘来得比我想的要早。”
“信。”
周氏双双手把信举高了一点。
信纸已经隐隐发黄,边缘已经碎了几块,但宁昭昭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父亲的字迹。
她慢慢走了过去,周氏没有刻意去拦着,由着她把信件从手中抽走。
信里面的字迹很短,只有一页不到。
宁昭昭拿着信就着灯盏的蓝火看。
父亲写字写得很急,笔画已经连成了一片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昭昭,父罪非罪。汝母之死,非病。萧既明签押时手抖,我看见了。他心中有愧,汝可逼之,不可信之。第七盏灯的真骨在你母亲坟里。坟在钦天监后墙第三棵槐树下。挖出真骨,烧了它。灯灭,人活。另,萧既明若死,昭昭勿哭。他欠宁家的,用命还,够了……”
最后一行字墨色比前面淡,像是隔了一会儿才写出来的。
宁昭昭把信件翻了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昭昭,你母亲临死前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别恨萧既明。恨他,你就一辈子走不出宁家的案子。”
宁昭昭眼底闪烁着泪光,眨眼间消失,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。
“信是萧既明教你父亲写的?”她问。
周氏闻言摇头:“萧既明进牢房时,宁远舟已经写完了。他只是把信收走,替你父亲藏起来。宁远舟一共写了两封,一封给公堂,一封给了你。给公堂的那封是假的,给你的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替的闻人烬看着宁远舟。牢房的墙有夹层,我躲在夹层里听了三天。萧既明进牢房那晚,宁远舟对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萧既明,我女儿若活下来,你替我看好她。别让她嫁给你。”
宁昭昭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信封。
“萧既明怎么答的?”
“他没答。”周氏抬起头,脸上有一种很特别的笑,“他站了很久,把信收进袖中,转身就走了。可是……他出门时手一直在抖。”
宁昭昭转身盯着萧既明。
萧既明直直站在大门口,晨光从他背后照射进来,把他瘦削的脸隐藏在暗处。
萧既明没有辩解,也没有接她的话,只是把刀柄攥得更紧了些。
“第三盏灯。”宁昭昭看向香案上的七盏铜灯。火苗在蓝光里晃悠着,第七盏灯的火苗比别处高出一截,“你点的?”
“是我点的。”周氏从香案前站起来。
她跪得太久,膝盖咔咔响了两声,“闻人烬让我点的。他说三盏全亮,他就会复活了。但是我只点了一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闻人烬骗了我。”周氏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铜的片,和宁昭昭在暗格里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,还雕刻着北斗七星图案。
但铜片背面却多了一行字迹。
“他让我点的第七盏灯,灯主是我。”周氏将铜片递给了宁昭昭,“我替他跑了三年腿,中间杀过人,放过火,蹲过牢房。他曾答应我,事成之后会让我活。结果灯主是他自己,我却死了,他了借我的身子醒了过来。”
宁昭昭慢慢翻过铜片细腻的检查着。
那铜片背面还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灯主周氏,身灭魂存。”
“所以你把灯点了,却没点全?”
“火苗我留了一分。”周氏指着香案上第七盏灯,“闻人烬不知道,照骨灯的火苗只要留一分,灯主就换不了。他的魂卡在了灯芯里,出不来,也回不去。”
宁昭昭顺着周氏指着的那团蓝火看去。
火苗确实比别处的矮,只有豆粒大小,在风里左摇右晃着,像随时会灭掉。
“所以,闻人烬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灯芯里。”周氏说,“也在你袖中的那根真骨里。那真骨其实是引子,灯芯是魂。两样凑齐,他就会醒了。你只烧一样,他最多散一半。”
宁昭昭闻言将铜片收好在袖中。
她走到香案的面前,抬手去够那第七盏灯。
周氏没有拦宁昭昭,反而往后退后了一步,把香案前的位置让了出来。
宁昭昭的手指碰到了灯盏。
蓝火瞬间猛地蹿了一下,往她掌心凑近了一点。
她想起了归魂灯认主时的灼烫,但这回火苗不烫不痒,只是温温的,像是有人用手捂过一样的温度。
“这灯主还能换?”她问。
“能。只要杀了我,你就是灯主。”周氏站在一旁,声音很无所谓,“但我劝你别杀。灯主换人时,闻人烬的魂魄也会跟着换。你做了灯主,他就会进你身子。”
“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有,不过……”周氏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极小的瓷瓶。
瓷瓶塞被用蜡封着,瓶身上还刻着一味药名:“乌头。”
宁昭昭立刻认出了这味药材。
这个药材和宁昭昭出嫁前青禾替她在袖口缝的那包乌头粉,一模一样!
“乌头能杀灯主。”周氏把瓷瓶放在了香案上,“但不能杀人,只能杀灯。灯主服下乌头,魂灭就会灯熄,闻人烬就会彻底散烬。灯主本人不会死,只是从此再也不能照骨香。”
“所以,你为什么不自己服?”
周氏轻声笑了一下。
她笑起来时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,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显老。
“我服用了,闻人烬就散了,萧既明手上的铜刺就没人解。铜刺是他碰母镜时扎进去的,母镜虽然碎了,但铜刺还在。你以为蓝线退了就没事了?铜刺的根还留在他骨头里。闻人烬若活着,铜刺就动不了。闻人烬若死了,铜刺就会往里长去。”
宁昭昭闻言看向萧既明垂着的那只手。
萧既明将左手摊开,掌心上干干净净的,蓝线早已经退下去了。
但他用力攥拳时,无名指的关节比别处僵硬的多,像是里面塞了一根极细的硬物。
“铜刺的根在哪里?”宁昭昭突然问向周氏。
“在你丈夫的骨头里。”周氏把瓷瓶推近了宁昭昭一点,“闻人烬的魂若是散了,铜刺就化了,但化之前会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疼上三天,右手就该废了。”
宁昭昭仔细盯着那只瓷瓶。
“所以闻人烬活着,萧既明的手就没事?闻人烬若死了,萧既明的手就废了?”
“是这样的。”
宁昭昭把瓷瓶拿了起来左右查看。
瓷瓶本身冰凉凉的,蜡封也很完整。
她翻过瓶底下看,瓶底下面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体。
那是沈月华的笔迹!
“乌头入灯,灯灭魂散,刺随魂走。若灯主不愿,可换一人服之。”
宁昭昭把瓶底的字指给萧既明看。
萧既明看完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本侯服。”
“侯爷的手……”
“本侯的右手本来就废了。”萧既明走进宁昭昭的旁边,从宁昭昭手中拿过瓷瓶。
他左手一用力将蜡封捏碎,拔开了瓶塞。
瓶里的粉末儿是灰白色的,和乌头粉一模一样,但气味比之更淡了,几乎闻不见。
“等等……”宁昭昭按住了萧既明准备往嘴里倒的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那道白疤在瓷瓶拔开瓶塞的瞬间亮了一下,蓝光从疤里面透了出来,淡淡的,像是灯芯被风吹了一下就又灭了。
“闻人烬在动。”她把瓷瓶从萧既明手中取回来,“他在灯芯里往外挤。第七盏灯的也火苗在长。”
香案上,第七盏灯的蓝火比方才突然高了一点。
火苗突然不再晃了,直直地往空中上面蹿动着。
周氏脸色瞬间变了,她恐惧到:“他知道了……他知道……乌头能灭他……”
宁昭昭把瓷瓶重新封上,塞进了袖中。
她快步走到香案前,把第七盏灯的灯盏从铜座上拔了下来。
灯盏滚烫,蓝火燎过她的手指,但掌心的那道白疤把热量吸住了,手指并没有因此起泡。
她把灯盏倒扣在了香案上,蓝火被压在了铜座底下,突突的蹿动了两下,又矮了回去。
“灭不了的……”周氏脸上已经没有血色说,“乌头不服,灯就灭不了……灯不灭……闻人烬迟早还挤出来……”
宁昭昭看到周氏那个样子没有理她。
她直接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了下来。
“周氏,你替闻人烬跑了三年腿。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?”
“什么?”
“比如,第七盏灯的真骨在我母亲坟里。再比如,我母亲没有坟。她的骨灰坛在侯府祠堂。”
周氏听闻则愣了一瞬。
“闻人烬知道我母亲的骨灰坛在侯府?”
“知道。他选了你做灯主,但他没告诉你真骨在哪里。因为真骨根本不在骨灰坛里。”
宁昭昭把袖中的布包取出来,将指骨在蓝光下晃了一下,“真骨在舅舅的铜牌里。他把指骨封在了铜牌夹层里,舅舅死后,铜牌便到了孙仆手里。”
周氏的顿时脸白了一层。
“所以闻人烬一直找错了地方……”
“他以为真骨在皇陵,在骨灰坛,在钦天监后墙。他找了三年,却没找到。因为舅舅其实把真骨换了个地方藏。”
宁昭昭把指骨放回了布包。
她走到香案前,把瓷瓶重新取了出来,拔开瓶塞,将乌头粉倒在了灯盏上。
灰白色粉末儿渐渐落在了蓝火上,火苗挣扎似的跳了两下。
然后突然熄灭了。
火苗灭得干干净净的,灯盏里只剩下一层银灰色残渣,连烟都没有冒出来。
瞬间香案上其余的六盏灯同时暗了一瞬,火苗也矮了三分。
周氏瘫坐在了地上,她用力捂着脸,肩膀在发着抖,但没哭出声。
宁昭昭没看她把空瓷瓶收好。
“闻人烬散了?”
“散了……”周氏闷声说,“灯芯也烧完了……”
宁昭昭拿着东西走到了门口。
晨光已经缓缓照亮了院子里的老桂树,金桂的甜香味儿隐隐压过了照骨香的味道。
她走出了西暖阁,站在台阶边缘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萧既明跟在她身后的一仗处,他摊开了左手,用力攥了攥拳。
无名指的关节比之前松快了一些,骨头里的那股异物感在慢慢消失。
但铜刺的根还在,但不像方才那么有异物感了。
“闻人烬散了……”宁昭昭有些轻松。
“嗯。”
“但铜刺还在侯爷骨头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虽然会疼上个三天。”
“本侯知道。”
宁昭昭转过头看着萧既明,那眼神又暗又亮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早晨的阳光照耀着萧既明的脸,那道旧疤在光线里暗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站在桂树底下,右手直直的垂着,左手紧紧攥着,肩背挺得很直,像一株在风里矗立了太久的槐树。
“周氏说,闻人烬若活着,铜刺就不会动。闻人烬若死了,铜刺就化了。可侯爷选择了让铜刺化掉。”
“这是本侯的选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萧既明眼低闪烁着深渊,就那么看着宁昭昭。
晨间的风把桂花瓣吹落,细碎的花屑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肩头,二人谁都没有去拍落
“因为你父亲的信上说,萧既明若死,昭昭勿哭。”他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,“他没说萧既明若废,昭昭该怎样……”
宁昭昭闻言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酸涩,她用力眨了眨眼,从袖中把信取了出来,翻到了背面那行小字,递到了他眼前。
萧既明接过信件低头去看,顺便读了出来。
“你母亲说,别恨萧既明。恨他,你就一辈子走不出宁家的案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宁昭昭把信折好收回去。
她往宫门方向走去,走出了两步又停了下来。
“我觉得,母亲说得对。恨一个人会走不出案子……”
萧既明继续跟在宁昭昭身后。
“那你想走出去吗?”
宁昭昭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因为她其实也不知道,只是心里的一颗枝芽暗暗的破土而出了。
她走出了西暖阁的院门,走进了宫道上渐亮的天光里。
身后,西暖阁的香案上,那盏被乌头灭掉的灯盏里,银灰色残渣忽然动了一下。
残渣中央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缝,缝里透出了一点红光,是暗红色的,像是灰烬里没有灭透的炭。
那红光偷偷闪了一下,就熄灭了。
但残渣最底下,贴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铜丝。
铜丝的一端连接在灯座上,另一端伸进了残渣里。
如果有人把灯盏拿起来看,会发现铜丝末端还沾染着一滴极其细小的血珠。
那血珠已经干的很彻底了,颜色已经发黑。
是萧既明的血!
那是萧既明在大理寺砸铁箱的时候,拳头上沾着的铜屑落进了灯盏。
铜屑里的母镜残片上面混合着血液,渗进了灯芯。
闻人烬的魂已经散了,但铜刺里的记忆没散。
那滴干了的血珠里,还浅藏着一根极细的蓝线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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