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骨灯照旧人》幸运星儿

16、他是往院后走的。 钦天监

　　钦天监的院门正在大开大敞着，蓝色的光已经散开了，只剩下了满地的银灰色粉末儿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发着亮。
　　宁昭昭轻声走进去，双脚踩在了粉末上，粉末儿发出了细碎的沙沙声。
　　粉末儿从院门口一直沿铺到了天文台底下，像是有人特意用帚把儿把蓝光扫成了灰。
　　石缝里的幽蓝已经尽数灭掉了，甬道的尽头透露出昏黑色。
　　归魂灯原本矗立着的铜柱上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的座位，那展灯却不见了…..
　　萧既明跟在了宁昭昭的身后，他左手攥着刀柄，右手耷拉着，随时防备着。
　　萧既明走进石室的瞬间，鼻尖轻轻动了一下，他在嗅着周围的空气。
　　“照骨香已没了…..”
　　其实宁昭昭还没进来就闻到了。
　　石室里原本浓得呛人的甜腻香味儿，已经散了个干净，只剩下了石壁本身自带的干土味。
　　她顺势走到了铜柱前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。
　　这个座位上留存着一圈的凹痕，凹痕里还镶嵌着几粒细小的银灰色碎末。
　　那是孙仆把灯盏拔走时不小心蹭掉的。
　　“他把归魂灯带走了。”
　　萧既明闻言蹲下去查看地面。
　　石板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拖痕，从铜柱往甬道方向一直延伸着，那是一道很浅淡的痕迹，但是能看出来是铜器划出来的。
　　拖痕旁边的浮土上还有一串脚印，鞋码不是很大，步幅很宽，像是一个矮个子用跑的方式离去的。
　　“他是往院后走的。”
　　“追！”萧既明没犹豫，大步往前冲。
　　两人沿着拖痕追出了甬道出口，穿过了钦天监的院子，顺势拐进了后门。
　　钦天监会员直通向了一条窄巷，巷口内部有一口枯井。
　　井边的沿上还搭着一块旧木板。
　　拖痕一直滑到井边就断开了。
　　宁昭昭顺着划痕走到了井边顺势往下看。
　　这井底其实并不深，也就两丈左右，底下没有一滴水，还堆着一些碎砖烂瓦类似的破烂。
　　孙仆孤独的坐在井底下，他枯瘦的背靠着井壁，怀里还抱着那盏从铜柱上拔下来的归魂灯。
　　那灯盏已经破碎了一半。
　　灯芯已经被烧成了灰，此时他正在用手把灯座里的残油往碎砖上抹去。
　　“孙仆。”宁昭昭看着井底的孙仆。
　　孙仆闻言抬起了头，看向井上的宁昭昭。
　　惨白的月光照着孙仆的脸，花白头发此时已经乱做了一团，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在长街上平静许多
　　孙仆抹完了最后一下灯油，把空灯座放在了膝盖上。
　　“宁姑娘，你来了啊……”
　　“你的灯盏碎掉了。”
　　“确实碎了……孙仆拍了拍手指上沾染的灰尘，“母镜也封了，归魂灯也碎了，七盏子灯也灭了四盏。灯阵垮了一半，闻人烬彻底醒不过来了……”
　　宁昭昭蹲在井沿上往下打量着他的话是否说谎，“你方才在长街上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　　“方才是我糊涂。”孙仆惭愧的低下了头，手在灯座上摸了一圈，“沈从安留的那块铜牌上被刻上了字，我看了三遍才看清楚。他早就算到我会犯浑，所以提前留了话。”
　　“他怎么说的？”
　　“他说，别拿死人换活人！”
　　孙仆怀中掏出了那块铜牌，在月光底下翻了过来。
　　铜牌的背面除了那行字迹，还刻着很小的几个字，被他用手指反复摩挲得发着亮。
　　宁昭昭凑近看清了那几个字。
　　那行字写的是：“灯灭之后，替他给宁昭昭赔个不是。”
　　“你舅舅一辈子不求人。”孙仆把铜牌狠狠攥在了手心里，“临死前却写了这个……”
　　宁昭昭眼中有些发涩，没有接孙仆的话。
　　她直接站了起来，往井深处看了一圈儿，确认孙仆现在确实爬不上来，转身对着萧既明说：“拉他上来吧。”
　　萧既明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救他，顺手解下了腰带和刀鞘绳连接在了一起，一下投进了井里。
　　孙仆在底下看着那道垂下来的绳子，犹豫了一顺，到底还是抓住了绳子，被两人连拖带拽硬拉了上来。
　　孙仆落地时膝盖磕在了井沿边。
　　疼的他闷哼了一声，怀里却还死死抱着那个空灯座。
　　“归魂灯碎了，灯阵的余火也灭掉了。”宁昭昭空洞的看着井底，“但闻人烬的真骨还在。”
　　孙仆从怀中深处取出了那只布包。
　　那个布包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，里面那根指骨还在，隔着布摸上去凉得像块石头。
　　“真骨在这里。”他把布包递给宁昭昭，“你父亲信上说，烧了它。”
　　宁昭昭接过布包，没有立刻烧。
　　她把指骨从布中取出来，凑着月光看。
　　骨头表面发黑，但断口处隐约透着一层暗红的光，像灰烬里没灭透的炭。
　　骨头上的刻字还在，“沈月华”三个字被摩挲得比之前更清晰了。
　　“母亲把指骨留在这里面，是为了藏照骨香的引子。”她把指骨翻过来，“引子藏在骨头里，闻人烬就炼不成第七盏灯。但若直接烧，引子会散，闻人烬的意识也会跟着散。散到哪去？”
　　“散到碰过真骨的人身上。”萧既明说。
　　宁昭昭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碰过？”
　　“本侯碰过你母亲的骨灰坛。坛口的封泥上有她的指印，本侯碰了那个指印。”
　　宁昭昭想起骨灰坛封泥上那个极浅的指印。她当时也碰了，但她的血里有照骨香，闻人烬的意识进不来。
　　萧既明碰了，他手上的蓝线虽然退了，但铜刺的底子还在。
　　“烧了真骨，闻人烬的碎片会进你身体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宁昭昭把指骨放回布包，攥在手里。
　　“那就先不烧。”
　　萧既明看着她。
　　“闻人烬的碎片在你脑子里。”宁昭昭说，“他想要出来，就得先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翻一遍。你记得的旧案、旧人、旧事，他翻的时候你也能看见。他翻完之前，你不会死。”
　　“翻完之后呢？”
　　“翻完之后，我有别的办法。”
　　萧既明沉默了一拍。
　　“你在拿本侯当容器？”
　　“我只是在拿你当卷宗。”她把布包收进袖中，“闻人烬要拆你的记忆，你正好借他的力把旧案全翻出来。三年前大理寺签押那晚，公堂呈证，牢房送药，父亲的死，母亲的死。你忘掉的那些，他记得。他拆的时候，你重新看一遍。”
　　“看完之后，本侯可能就不是本侯了。”
　　宁昭昭走到他面前。
　　月光从钦天监后墙的缺口照进来，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白。
　　她抬头看着萧既明的脸，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比平时更浅，像一道快要消下去的痕。
　　“侯爷怕？”
　　“怕你信不过本侯。”
　　“我信证据。”她把左手举到两人中间，掌心干干净净，贯穿伤只剩一道白疤，“证据说，你把母亲的骨灰收殓了。证据说，你藏了父亲的信。证据说，你签押时手抖了。侯爷做完这些事的时候，宁昭昭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。”
　　萧既明看着她摊开的掌心。
　　“你恨本侯？”
　　“恨。”
　　“你信本侯？”
　　“不信。”
　　“那你信什么？”
　　宁昭昭把掌心翻过来，对着月光。
　　月光照不透那层白疤，只在疤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　　“我只信父亲信里写的话。他说，萧既明心中有愧，可逼之，不可信之。所以我会逼你。你脑子里的旧案，会全部翻出来。翻完之后，我自己判。”
　　萧既明把刀收回鞘中，左手攥了攥拳。
　　无名指的蓝线已经退到指节根部，只剩一点极淡的蓝色印子。
　　他攥拳时指节不响了，骨头里的僵劲在退。
　　“翻。”他说。
　　孙仆坐在井沿上，抱着空灯座，看着两人。
　　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，他忽然开口：“宁姑娘，你爹那封信上，还写了一句话。”
　　宁昭昭转头看他。
　　“最后一行字被水洇了，你没看清楚。”孙仆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，“你舅舅从牢房里抄了一份，一直留着。”
　　宁昭昭接过纸片展开。纸片上只有四个字，是宁远舟的笔迹，写得极快，收笔都连在一起。
　　“镜碎人全。”
　　宁昭昭把纸片和父亲的信并排放在了月光下面对比了一下。
　　信上说：“烧了真骨，灯灭人活！”
　　纸片上写着：“镜碎人全。”
　　“照骨镜碎了，人才安全？”她把纸片收进袖中，“母镜封在大理寺铅匣里，还没有碎。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碎了会怎样？”萧既明问。
　　“碎了，照骨灯就会彻底熄灭……子镜、母镜、灯阵、真骨，会全部失效。闻人烬的碎片也会散成灰烬，活验人的诅咒也会断掉。”
　　“那就去大理寺砸镜子！”萧既明语气比较冲。
　　宁昭昭其实心里也是生气的，只是无所谓的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萧既明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砸一块石头，可是他的右手连石头也砸不了。
　　“侯爷的手……”
　　“左手能砸！”
　　宁昭昭听闻竟然有点想笑，她忍住了没有反驳他。
　　她往钦天监后门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孙仆。
　　孙仆还坐在井沿上，抱着那盏碎了的归魂灯，没有跟上来。
　　“你怎么办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