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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骨灰坛 萧既明若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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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祠堂在正院东侧,那是一间不是很大的屋子,供奉着萧家三代的牌位。
宁昭昭嫁进来这么久了,好像只来过一那么一次,就是成亲次日清晨敬茶时。
当时那会儿她没细看过,只记得最下面的一格供奉着一只青瓷坛,坛前没有任何牌位,也没有什么香炉。
现在她站在祠堂门口,那只青瓷坛却还是摆在原处。
萧既明跟在宁昭昭后面进来,左手握着火折子,右手依旧垂在身侧。
他把火折子拿起来吹亮。
顿时,祠堂里的几盏长明灯依次跟着燃烧了起来,照量了供桌上面的一层层薄灰。
青瓷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暗暗泛着冷色调,坛口被黄泥密封着,泥面上按着一个极浅的指印。
宁昭昭走过去,选择先查看坛子。
青瓷质地非常普通,釉面有细碎的开片,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骨灰坛子。
坛身上没有刻过字,但坛底却有一圈极细腻的划痕,像是有什么人用指甲刻过什么。
她把坛子翻了到侧面,凑近灯下的亮光看。
上面的划痕隐隐约约被组成了一个字。
“沈。”
萧既明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,也看见了那个沈字。
“本侯收殓时候,这坛子是空的。灰装进去之后,是本侯亲手封的泥。”
“可泥上的指印是谁的?”
萧既明闻言低头看了那细微的指印一眼。
那手指印极小,像是一个女人留下的。
他顿时沉默了一拍:“是你母亲的。”
宁昭昭选择把坛子放回了供桌,伸手想要去开揭封泥。
黄泥已经干透,宁昭昭轻轻一掰黄泥就碎了,簌簌落在供桌上。
坛子刚被打开,一股淡淡的照骨香就飘了出来,混合着骨灰特有的干涩气味。
坛内装的骨灰并不多,只有大约半坛,灰白色的,颗粒很细腻。
宁昭昭伸手将坛子倾斜过去,让灰流到了一张白纸上。
待到灰流到一半时,纸面上突然多了一样东西。
宁昭昭和萧既明凑近一看竟然是……
一根骨头。
还是一根指骨。
那指骨大约有两指长,表面发黑,断口极旧。
和孙仆木匣里那根如果不仔细看简直一模一样。
宁昭昭拿起自己带着的镊子,夹起来细细查看,发现这根指骨比那根长了一大截,末端多出一个了关节。
骨头上还刻着字,字迹被骨灰填满了,她用软刷将其扫了干净,凑到灯光下辨认。
“沈月华。”
这是她母亲的名字。
这个字迹刻得很深,收笔处带着细微的颤痕,像是刻字人的手在颤抖。
“母亲把自己的一根指骨留在了骨灰里。”宁昭昭将指骨放在了白纸上,和坛子里倒出来的灰并排放着。
灰的质地并不均匀,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小块。
她选择用验刀刀尖拨开了灰块,灰块里面还包裹着一粒极小的银灰色颗粒。
那是照骨香的结晶。
“她把照骨香的引子藏在了自己的骨灰里。”宁昭昭把那个颗粒挑出来放在了灯下看,“闻人烬炼照骨香需要灯主的骨头做引子。她把自己的指骨混进了骨灰,闻人烬就不可能找到真骨在哪里。”
萧既明眯着眼打量着那根指骨。
“所以你母亲死后,闻人烬一直没有炼成第七盏灯?”
“因为他以为真骨就在皇陵。孙仆那根是闻人烬用自己的指骨的替代品,是用来骗人的。”
宁昭昭将指骨放回了坛中,把灰重新倒了回去,盖住。
她封上坛口的瞬间,掌心那道裂口忽然又烫了一下。
蓝光突然从裂缝里溢了出来,照在了坛子面上。
坛底的“沈”字瞬间亮了一瞬间。
闻人烬的声音从掌心裂缝里渗了出来。
很轻,很轻,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是的。
“找到真骨时,灯主就会换人……”
宁昭昭猛地攥紧了左手,那声音却断了。
她打量着自己的掌心,那道裂口还没有合上,蓝光缩在了裂缝里,像一根被狠狠按住的灯芯,怎么也亮不了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萧既明疑惑。
“他说找到真骨时,灯主就会换人。”宁昭昭把骨灰坛了放回了原处,“他想要我母亲的真骨。只要真骨还在,他就可以把灯主从我的身上换到我母亲的骨头上,用她的骨灰炼就第七盏灯。”
“可……你母亲已经死了。”
“闻人烬要的并不是活人。照骨灯只认骨不认人,母亲的指骨里还残留着她的一缕意识。只要他把那缕意识炼成灯芯,第七盏灯就能在他手里重新点亮。”
萧既明走到了供桌前,把骨灰坛拿起来,掂量一下重量。
这个坛子很轻,里面的骨灰甚至不到半斤。
他把坛子放回原处。
萧既明的左手无名指的蓝线忽然跳了一瞬,从指根到指尖慢慢缩了不到半寸。
“它在往回退。”宁昭昭看见了那条蓝线的轨迹。
萧既明摊开了左手,给宁昭昭一个全部视野。
蓝线已经缩到了手指节的中段,颜色比之前还浅了一层。
他试图攥了攥拳。
无名指已经能轻微的动了,但关节还隐隐发僵,像是冻了许久的手刚刚回暖。
“你的指骨在这里。”萧既明指了指这件屋子,“闻人烬的注意力已经从本侯身上移开了。”
“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母亲的真骨上了。”
宁昭昭把骨灰坛了重新封存好,她用黄泥将坛口糊住。
她封完坛子,掌心那道裂口里的蓝光已经彻底灭了,裂口边缘慢慢开始收拢,虽然并没有完全的合上,但比方才窄了正正三分。
“他已经暂时收手了。”她把坛子放回了供桌最下面的一格,找了一块旧布盖住,“但并不会太久。等他从皇陵的灯阵里抽出力量,还会再来回来。”
萧既明思索着打量那格供桌。
布盖住的骨灰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只露了出一点模模糊糊的轮廓。
“你的母亲用一根指骨护了你十八年。”萧既明有些感概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恨本侯吗?”
宁昭昭转过身,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亮光,不知是眼泪还是被灯光映照的。
祠堂里面的长明灯在萧既明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那道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了他的下颌,像一道不会愈合的分界线。
他问这话时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问一个本身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。
“恨……”宁昭昭眼底闪烁着泪花,但她将泪花很快的眨巴掉落,“父亲的事,母亲的事,你……都有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恨不是证据。”她整理好了自己姿态,将验刀收回了袖中,“我查案不讲恨,我讲证据。你即签了字,就是证据。你藏了信,也是证据。你收殓了母亲的骨灰,还是证据。等全部证据摆齐了,我会再判。”
萧既明已经察觉到了宁昭昭表情,似是有些愧疚,只是微微点头。
“那就先查信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祠堂。
院子里月亮已经稳稳的升了起来,照得遍地银白色。
青禾已经等在了廊许久下,见他们二人出来了,递上了一只刚送来的竹筒。
竹筒口被用蜡封着,上面还压印着大理寺的火漆印。
“是谢大人送来的。说是在牢房存档里找到的。”
宁昭昭用指尖剔开蜡封,从竹筒里倒出了一卷纸。
那纸很薄,边缘还碎了几块,但字迹还无损还在。
“昭昭,父罪非罪。汝母之死,非病。萧既明签押时手抖,我看见了。他心中有愧,汝可逼之,不可信之。第七盏灯的真骨在你母亲坟里。坟在钦天监后墙第三棵槐树下。挖出真骨,烧了它。灯灭,人则活!”
宁昭昭认得这字迹,是他父亲宁远舟的笔迹,写得极其潦草,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赶出来的。
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打湿洇开了一角,但还能辨认出收笔。
宁昭昭将信件仔仔细细看了两遍,然后递给萧既明。
萧既明看完,也是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好还给了宁昭昭,开口时声音比平时都低了一层。
“本侯签押时手抖,你父亲看见了?”
“他看得比你清楚。”
“他让本侯逼你,不可信本侯?”
“我也不会因为一封信就信你。”她把信件收进了袖中,“但信中说了真骨在哪里。在钦天监的后墙第三棵槐树下。”
萧既明闻言抬起了头,钦天监的后墙他曾经去过,上次去查灯阵时从后门出来,墙外确实有一排的槐树,但数了数却只有两棵。
“第三棵槐树……”
“已经被砍了。”萧既明直接告诉宁昭昭,“前年钦天监扩院,后墙外推了三丈,槐树全砍了。第三棵的位置现在在院子里。”
“在院子里哪个位置?”
萧既明回忆了片刻:“天文台西侧,现在的演算房下面。”
宁昭昭往外走。
走出两步,左手的裂口忽然又烫了一下,蓝光从尚未合拢的缝里溢了出来,在掌心投出一个极小的光点。
光点跳了两下,往北边偏了偏。
北边是钦天监的方向。
“闻人烬也知道真骨在哪里。”她停住脚步,“他比我们快。”
萧既明跟着她往外走,脚步比之前快了些。
左手无名指能动了,但整只手还是僵的,攥拳时骨节发出干涩的响声。
两人出了侯府后门,上马往钦天监方向跑。
跑过两个街口,宁昭昭忽然勒马。
长街尽头的钦天监方向,蓝光冲天而起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!
整片天幕被染成幽蓝色,光柱从钦天监院落正中升起来,粗如殿柱,直贯云霄。
光柱内部有无数银灰色的点在旋转,像一群被惊飞的蛾子。
“归魂灯被人从灯阵里拔出来了!”宁昭昭不可置信。
萧既明也勒住了马,他看着那道蓝光,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。
“是谁拔的?”
“只有灯主才能碰归魂灯。”
宁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掌心的裂口里,那道蓝光已经慢慢熄灯了。
光柱里的蓝光和她掌心曾经的光简直一模一样!
“有人成了新灯主!”她眼中映照着那道冲天的蓝光。
话音未落,蓝光柱猛地缩了一下,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支撑。
光柱猛然塌了下去,在空中散发成了漫天的银灰色粉末,粉面纷纷扬扬散落了下来。
缓缓落在了长街上,落在了马背上,落在了宁昭昭摊开的掌心里。
粉末落在掌心裂口上,裂口竟然奇迹般地合拢了。
严丝合缝,简直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。
宁昭昭用力攥了攥拳,试探了一下。
掌心那道贯穿伤还在,但是蓝光却消失,紫红斑痕也没了,连隐隐的灼烫感也消失了。
她低头看了三息,翻过手掌,掌纹也是清晰如常。
“灯主已经换人了。”她说。
萧既明看着她干净的掌心,又看向钦天监上空散尽的蓝光。
粉末还在落,像一场银灰色的雪,把整条长街盖上一层薄薄的灰。
“是谁?”
宁昭昭没有回答萧既明的问题。
她打马往钦天监那边跑,跑出去半里地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一个人从街角边走了出来,并拦在他们的路中间。
那人穿着灰蓝色粗麻号衣,头发花白,手里还捧着一盏铜灯。
灯盏里的火苗已经熄灭了,但灯座上还残存着蓝色光。
他缓缓的抬起头,看向宁昭昭,脸上还带着一种看破世俗的笑容。
是孙仆!
“宁姑娘。”孙仆说笑着说,“第七盏灯,我替你点了。”
宁昭昭勒住马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
孙仆站在了满地银灰色粉末中间,捧着一盏熄灭的铜灯,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你是灯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是闻人烬选了你?”
“是我自己选的。”孙仆把铜灯举高了一点点,“你的舅舅欠了我一条命。我替他死,他替我把灯点了。”
宁昭昭没有犹豫直接翻身下马。
她走到孙仆面前,直直盯着他的眼睛。
孙仆的瞳孔里映着残余的蓝光,像两盏快要烧尽的灯。
“闻人烬现在在哪里?”
孙仆笑了一下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灯。
宁昭昭发现了,那灯盏底部还刻着一行小字,和闻人烬指骨上的符文一样!
“他已经不在灯里了。”孙仆把铜灯递过来,“他在你的母亲的真骨里。宁姑娘,你父亲的信上说了,烧了真骨,灯灭则人活。”
“你已经把真骨挖出来了?”
“已经挖出来了。”孙仆从怀中取出了一只脏兮兮的布包,布包里是一根发黑的指骨,“但我没烧。因为烧了真骨,闻人烬就会死。闻人烬死了,你舅舅欠我的那条命就没人可以还了。”
宁昭昭看着他手里的布包。
指骨从布缝里露了出来,表面发黑,断口很旧,和骨灰坛里那根一模一样!
“所以,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你舅舅活过来。”孙仆的笑容已经收了,脸上只剩下一层极深的疲惫,“沈从安死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他知道你会来,也知道你会查,知道你会找到真骨。但他没算到自己会死。他答应我了,等案子结了,要带我回南边养老。”
宁昭昭仔细打量孙仆的眼睛,似乎是不信他说的话。
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的疯狂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,似乎认了命的疲倦感。
“舅舅已经死了。”宁昭昭实话实说。
“所以我要闻人烬活!”孙仆把布包收回到怀中,“只要闻人烬活着,照骨灯就还在!只要照骨灯还在,我就能用灯阵把沈从安的魂叫回来。他欠我的,我得当面要!”
宁昭昭听到这比较疯狂的语言没有动作。
可是她身后的萧既明听到这句话却翻身下了马,走到她身侧。
他看见了孙仆怀中的布包,也看见了孙仆脸上那种认命的表情。
“孙仆。”萧既明开口,“沈从安临死前,留了一样东西给你。”
孙仆瞬间抬起了头,直直盯着萧既明。
萧既明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极小的铜牌。
那铜牌上刻着“沈”字,和宁昭昭手里那块一模一样,但背面没有编号,只刻了一行字。
“孙兄,南边养老的话,下辈子再说。”
孙仆颤抖着接过了铜牌,像是在接着世界上唯一的宝贝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手指在字上摩挲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蹲下去,把布包放在地上,双手捧着那盏熄灭的铜灯,额头抵在了灯盏边缘。
“沈从安……”他的声音被闷在了灯盏里,“你他娘的……”
宁昭昭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孙仆,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,似是明白了什么,笑了一下。
孙仆捧着铜灯的样子像捧着一碗酒,肩背在微微发着抖,但是他没有哭。
宁昭昭和萧既明也没有催他,这么等他慢慢调整。
过了许久,孙仆终于抬起了头,把布包推了给宁昭昭。
“拿去吧。”
宁昭昭没拒绝直接弯腰捡起了布包。
指骨隔着布传来一点温热,像有人用手捂过。
她将布包收进袖中,转身准备上马。
孙仆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宁姑娘,你舅舅最后说了一句话。”
宁昭昭顿时停住,转头看他。
“他说,萧既明若肯把命还你,你别要……”
宁昭昭听闻回头看了萧既明一眼,用眼神询问他。
萧既明依旧站在了月光下,右手垂着,左手攥着刀柄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宁昭昭没有等到回答。
她翻身上马。
跑出去一箭之地,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响。
她回头突然看见,孙仆跪在了长街正中,把铜灯正在一下一下的砸在青石板上。
灯盏碎裂的瞬间,一道蓝光从碎片里冲了出来,在夜空中散落成了一片极淡的光雾。
光雾落在宁昭昭袖中的布包上,指骨微微烫了一下,然后又慢慢凉了。
孙仆跪在满地碎片里,额头抵着地面,似乎觉得地面太凉,又或是别的什么,肩膀终于又开始颤抖。
宁昭昭没有时间可怜他,直接转过头,继续往钦天监跑。
袖中的指骨已经越来越凉,凉得像是一块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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