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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侯爷这次我说了算。   现在的 ...

  •   现在的大理寺后院简直比宁昭昭记忆中的更加破败不堪。
      三年前那时她来求萧既明重验父亲案卷时,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。
      如今树已经被砍了,只剩一个齐地平的树桩,年轮里却已经长满了黑霉斑块。
      树桩的旁边还搭了一间临时的棚子,棚顶盖着很油很油的布。
      蓝色的烟雾就是从棚子的后面升起来的。
      谢停云比宁昭昭二人先一步赶到来现场,已经提前让人包围了棚子附近。
      他看见宁昭昭下马,迎上来悄悄说:“里面没有人。灯也点着,刚烧了不到一半,旁边还放着这个。”
      随即他递过来一只铁盒,交给了宁昭昭看。
      那贴盒子只有巴掌大小,盒盖还开着,里面垫着被烧焦的棉布匹。
      棉布上放着一截已经被烧断了的灯芯,是银灰色的,还有一股淡淡的照骨香味道。
      因为已经被烧得所剩无几了。
      “这是谁点的?”
      “巡夜的衙役说,半个时辰前他看见前任少卿的旧仆进来过。那人姓孙,大概有五十多岁,在大理寺打了二十年杂,前任少卿死后就告老回家了。今晚突然回来,衙役认得他,就没拦了。”
      “所以人呢?”宁昭昭问。
      “已经从后门走了。后门通向刑部街道,那边巷子多,不好追。”
      宁昭昭蹲下来仔细查看铁盒里,她将铁盒子翻过来。
      那盒底刻着一行字,已经被烟熏得隐隐发黑了。
      她没有犹豫就用袖子擦拭干净,字迹显露了出来。
      “第三灯亮,原卷归位。”
      萧既明站在她身后,目光打量着棚子周围。
      棚子的油布上有一道极长的划痕,从棚顶一直拉到地面,边缘非常整齐,像被人刻意用刀尖划开是的。
      他伸出了手摸了一下划痕内侧,指腹边缘浅浅沾了一层细腻的灰尘。
      “划痕里有灯油。”他把手指凑近了鼻尖嗅了嗅,“是照骨香。有人从棚顶把灯油倒了下来,顺着划痕流进铁盒里。铁盒里的灯芯是提前放好的,油一浸,火就自己点着了。”
      “是远程点灯!”宁昭昭猛的站了起来,“点灯的人根本不需要进棚子……”
      她选择绕到棚子后面查看。
      棚子周围靠着一面矮墙,墙头搭着几块稀碎的瓦片。
      她踩上周围的凹凸爬上了墙头往刑部街方向看去。
      那巷子又窄有深,两边全部都是灰瓦制成的屋顶,想要藏一个人确实很容易。
      “孙仆点完灯就跑了。”她思考,“但他留了字。第三灯亮了,原卷归位。所以原卷是什么?是宁远舟案的真卷?”
      谢停云沉思一瞬:“真卷若在大理寺,三年前就该封存在库房里。”
      “库房的东西可以换。”宁昭昭跳下墙头,“前任少卿改完格目后,把真卷藏了起来,把假卷归了档。真卷在谁手里?”
      “孙仆?”
      “孙仆只是跑腿的。”宁昭昭看向萧既明,“舅舅留下的铜牌上有一串卷宗编号。那个编号对应的是库房里的哪一格?”
      萧既明从怀中取出铜牌看了一眼:“丁字十七号。”
      “丁字十七号在大理寺库房哪个位置?”
      谢停云已经让人去查。
      片刻后跑回来一个书吏,手里捧着一本库房册子,翻开了丁字十七号那一页。
      “回大人,丁字十七号是空架。三年前标了遗失。”
      “谁标的?”
      “前任少卿。”
      宁昭昭皱着眉头接过册子看了看。

      丁字十七号的格子上被画上了一条横线,旁边撰写着“遗失”两个字,墨色比别处新鲜的多。
      宁昭昭把册子翻到了正前面,找到了丁字十六号和十八号,两格都是满的。
      十六号放的是三年前刑部移送的一批证物,十八号放的是同年大理寺亲自办的几桩案子。

      “十七号已经被人抽走了。”她把册子还给了书吏,“抽走的人不想让人知道那一格里放过什么。但舅舅留了编号,说明真卷曾经真的在十七号里待过。”
      “那现在在哪里?”
      宁昭昭注意到了那棵被砍断的老槐树。
      树桩上的黑霉斑分布不均匀,靠西边的一侧的霉层比东侧还要厚的多。
      她蹲下来用几只手轻轻扒了一下树桩边缘的软土。
      土是松的,像是被人刚被人翻过。
      “给我拿铲子来。”
      谢停云递过一把短铲,宁昭昭沿着树桩西侧往下深处挖。
      挖了不到一尺左右,铁铲尖部碰到了一处实物。
      她用铲子将土扒开。
      土面顿时露出了一块油布包裹,包裹被包得很紧,外面还缠着麻绳,绳结上还打着大理寺的旧封漆。
      现在的封漆很完整。
      “没有被人动过。”她将包裹从土里提了出来,放在地上解开了麻绳。
      油布里是一只铁匣,匣盖上的锁已经锈死了。
      宁昭昭用验刀撬开里锁扣,翻开了匣盖。
      里面的东西是一卷册子,封皮上还写着“宁远舟案验尸格目原本”。
      宁昭昭眼角动了一下转瞬即逝,她翻开了第一页。
      纸张已经泛黄,但墨迹还是很清晰。
      她一行行往下看,脸色却越来越冷。
      “原卷上写着,死者死于窒息。颈部有指压痕,舌骨骨折,眼结膜出血。这些都是勒死或闷死的特征……”
      “后来被人改成了刀伤。”萧既明说。
      “改格目的人把死者身上的刀伤画成了致命伤,把窒息痕迹写成死后伤。这样凶手就变成了用刀的人。”宁昭昭将纸张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      末尾签名栏里,有三个人的名字。
      主验官:“萧既明。”
      复核官:“谢道安。”
      监验官:“沈从安。”
      谢道安是谢停云的父亲,事已故的大理寺前任少卿。
      沈从安是宁昭昭的舅舅。
      萧既明看着那三个名字,没有说话。
      谢停云站在一旁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他盯着父亲的名字看了很久,开口时嗓子发紧:
      “我父亲三年前病故,死前一个月还在大理寺当值。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宁远舟的案子。”
      “因为有人替他签了字。”宁昭昭指着复核官那一栏的笔迹。
      她翻出了随身带的旧档案,把谢道安的其他签名对比给谢停云看。
      复核官那一栏的字迹起笔和收笔都不同,尤其是“道”字的走之底,原笔迹收笔上挑,这一栏却是平的。
      “是有人仿签。”
      谢停云狠狠的攥紧了拳头。
      “孙仆在大理寺打了二十年杂,能接触到少卿的笔迹和印章。”宁昭昭把原卷合上,“他点第三盏灯,就是为了引我们找到原卷。原卷一出现,仿签的事就瞒不住了。”
      “他在帮我们?”
      “他在帮闻人烬。”萧既明开口了,“原卷出现,谢道安的清白被毁了,谢停云查案的身份就不干净了。大理寺若被牵扯进来,朝中那盏灯就会更加难查。”
      宁昭昭听闻看向了他,她的指尖轻轻攥了一下。
      被萧既明捕捉到,他站在了树桩旁边,右手臂还在直直的垂着,左手还按在刀柄上。
      他的判断和她一样,但他说得比她更远一步。
      “孙仆不是帮我们找真相,是在帮闻人烬拖住我们……”
      “他能拖住多久?”
      “能拖到那个人把剩下的证据销毁干净。”
      宁昭昭把原卷重新封存好,交给了谢停云:
      “这份原卷先封存好,谁也不能看。谢大人若信我,就把你父亲生前经手的案卷全部调出来给我,我要重查一遍签名。”
      谢停云接过油布包,沉默了片刻:“我父亲若真的签了,我便亲自把他名字划了!”
      “谢大人怎么不护短?”
      “大理寺办案,证据优先!”谢停云把油布包交给手下,转身朝棚子外走去,“我去调一下案卷。宁姑娘查到了什么,可随时让人告诉我。”
      他走出了出去两步,犹豫片刻又停了下来道没回头:
      “宁姑娘,你舅舅沈从安的名字也在上面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不查他?”
      “查。”宁昭昭把验刀插回刀柄中,“但舅舅死了,他留下的铜牌和钥匙都是在帮我查案。一个死人若想隐瞒,不会留下这些东西。”
      谢停云放心的点了下头,快步走了。
      宁昭昭站在老槐树的树桩旁,把原卷里的内容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。
      死者是被勒死或者闷死的,凶手用刀伤掩盖了他窒息的痕迹。
      三年前的公堂上,萧既明呈上的证据是被刀伤致死,宁远舟因此被判上了“伪造尸证,妖言惑众的名堂。”
      “萧既明。”她转过身深沉的看着他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三年前你呈上的格目,是你自己写的,还是别人给你的?”
      萧既明回忆了片刻:“本侯当时验完尸,写了一份格目。但呈上公堂前,大理寺有人拿去誊抄。誊抄回来的格目上,死因却从窒息变成了刀伤。”
      “你发现了没有?”
      “发现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没说?”
      萧既明看着她,目光很深:“因为当天夜里……宁远舟在牢中认了罪。他说格目是他伪造的,与旁人无关。”
      宁昭昭随即愣了一瞬,指尖微颤。
      “父亲认罪了?”
      “认了。他画了押,口供上说所有证据都是他一人伪造,他愿意以死谢罪。本侯当时以为他是畏罪,后来恢复记忆才知道,他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      “保我?”
      “照骨灯的事一旦彻查下去,你就会暴露。你的父亲认罪,案子就结了,钦天监就不会继续追查活验人。他用了自己的一条命,换了你不被闻人烬盯上。”
      宁昭昭仔细盯着萧既明,似乎在确认他有没说谎。
     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听说过。
      成亲以来萧既明曾承认过自己签了字,也承认过自己有过怀疑,但从来没有替自己解释过父亲认罪的事。
      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      “因为原卷出现了。”萧既明指着谢停云离去的方向,“你父亲认罪是真的,但他认的是假罪。他替真正改格目的人背了黑锅。那个人现在还在点灯。”
      宁昭昭听闻攥紧了验刀刀柄,被硌掌心的旧伤隐隐发着疼,但这次尸斑没有再出现。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,掌心干干净净的,只有贯穿伤后留下的白色疤痕。
      “大理寺的灯已经灭了。”她看向了棚子后面的铁盒子。灯芯已经被烧成了灰,蓝烟也已散了,“但三盏灯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两盏。西苑一盏,大理寺一盏。钦天监那盏还没点。”
      “闻人烬不会点钦天监那盏。”萧既明似乎看出了宁昭昭在担心什么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钦天监是他自己的地方。”萧既明走到铁盒前,抬手把盒盖合上,“他不会烧自己的窝。”
      “那他会点哪里的灯?”
      萧既明没有回答宁昭昭的话。
      他抬眼深沉的看向长街尽头的皇宫方向。
      午后的日光把皇宫的墙面照得隐隐的发着白光,琉璃瓦上泛着刺眼的光。
      宁昭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:“宫里现在还有一盏灯。”
      “长公主死了,但她府上的照骨灯被清走之前,有人把她的灯油换过。”萧既明的声音淡淡的,“本侯方才想起来,长公主府正堂那七盏莲花灯,灯座是铜的,灯芯是新的。换灯油的人把旧灯油倒进了宫里的某个地方。”
      “什么地方?”
      “长公主临死前写的那封佛经里,夹着一片桂树叶。西苑的桂树全枯了,只有宫里西暖阁那棵老桂树还活着。长公主去西苑看桂花是幌子,她真正的目的是西暖阁。”
      宁昭昭听闻翻身上了马,紧握缰绳,抬绳一抽:“驾!”
      “进宫!”
      萧既明也没犹豫,上马跟上,两人打马冲上了长街。
      “吁!”
      跑了不到半里,萧既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事,忽然勒住着了马。
      宁昭昭跟着停下,回头疑惑的看着他。
      萧既明坐在马上,右手攥着缰绳,左手却摊开在了眼前,他打量他自己的手。
      他的左手掌心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细小的红点,和右手食指上那个一模一样。
      “侯爷?”
      “铜刺在动。”萧既明把左手翻过来,红点周围的皮肤正在慢慢变蓝,蓝线沿着掌纹在往腕间爬,比右手那根更加快速,“闻人烬的记忆在镜子里没死透。母镜被在封住之前,有一缕散了出来。”
      “散到了哪里?”
      萧既明这时紧紧攥住了左手,蓝线瞬间停在了掌心。
      “散进了碰过镜子的所有人。”他看向宁昭昭,“你舅舅沈从安碰过母镜。本侯碰过。周氏碰过。闻人策碰过。”
      “还有谁?”
      萧既明这时也沉默了一拍。
      “你父亲也碰过……”
      宁昭昭想起了宁家旧宅暗室里那面刻满字的墙,母亲册子里写的话。
      宁远舟在妻子点完第六盏灯后忘了自己有个女儿。
      那段记忆被抽走,放进了照骨灯里。
      灯灭的时候,记忆散落出来,落到了碰过镜的人身上。
      “父亲若还活着……”
      “他死了。”萧既明打断她说,“但散出来的记忆不会消失。它落在谁身上,谁就会变成闻人烬的下一块碎片。”
      他摊开左手。
      蓝线已经停在了掌心的正中央,像一只刚刚合上的眼睛。
      宁昭昭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,观察。
      蓝线在皮肉下面突突跳了一下,又停下了来。
      “进宫的灯,我会去点。”她把他的手按回去,“侯爷留在宫外。”
      “宁昭昭你……”
      宁昭昭打断他:“侯爷这次我说了算。”
      萧既明看着她现在强势的语气,没有和她争。
      他收回左手,紧紧攥住了缰绳,右手依旧垂在了身侧。
      蓝线在掌心慢慢的伸缩了一下,像一只被按住的眼睛。
      远处,宫墙内的西暖阁方向,一缕极细的蓝烟再次缓缓的升了起来。
      和之前三盏灯一模一样的烟,第四盏灯亮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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