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桐香渡》苏甦

46、贵妃秦思潋 凉州王府

　　凉州王府
　　自从一个月前带着阿桑用箭射鹰隼，这丫头从那日以后就整天缠着孟晏辞要练习箭术。
　　孟晏辞想着她练字练画、背诵医书还要跟着秦妈妈学习大家闺秀礼仪，着实是辛苦不已，便寻了借口说是贵女不需要学会箭术。
　　偏偏阿桑是个认死理的，一旦想要学什么，她就立马投入十分的热情，不仅原先的功课一样都没有落下，现在还增加箭术课程，每夜都近子时才累得沉沉睡去。
　　孟晏辞其实本来自己也是繁忙的，对外虽说是位不管事的闲散王爷，可那只是做给别人看的。
　　北境军报、刑部档案、淮阳王府旧事、金州情况等等，全部要一一经过他的审阅，常常也是忙得夙兴夜寐。
　　两个人同住在王府里，却是白日里忙得各自都见不到面。
　　但，
　　孟晏辞在每日忙完以后，都会抽出时间陪阿桑一同用晚膳，等她沐浴后哄她入睡，直到她睡熟才回到书房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。
　　和春凤跟着孟晏辞也已经是精疲力尽，可看到他如此对阿桑，心中又不免疑惑。
　　虽说现在阿桑名不正言不顺，对外也只说是凉州王府的小姐，曾经对王爷有救命之恩。
　　实际他和秦妈妈都看得出来：饶是别家府邸郎君明媒正娶的夫人也没有这般宠溺的待遇，更遑论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却难以亲近的凉州王。
　　冬天的尾声渐渐远去了，春回大地，虽然还没有遍地绿意，日头却是一日比一日暖了起来。
　　宫里传来了消息，说是陛下单独召见了凉州王和晋王，而据岑书亦的密信阐明，陛下本就身体亏空，这一冬越发严重了，常常半夜盗汗惊醒，白日里也是惊厥目眩。
　　甚至还有一次，在新才人的床榻上都犯了心悸眩晕。
　　贵妃秦思潋收到消息，立马带人赶了过去，当着陛下的面叱责才人魅惑君王，还在饭食中下了媚药试图掏空龙体，当着陛下的面活活打死了那个才人。
　　这让孟稷宸在又惊又病中又沉疴了一些，整整连喝了三个月的汤药才逐渐转好，这才遣了侍官去传孟晏辞和孟云阚进宫。
　　其实这次进宫，孟稷宸也是佯装身体康复，专门刻意寻来孟晏辞，为了打消他的疑虑罢了。
　　三兄弟貌合神离地一同用了一次午膳。
　　孟云阚因着府内花柳病的事情一两个月都没有出门。查来查去，打死了好几个侍妾才发现病是自己从外面的烟花柳巷带回来的，这下乔氏挺直了腰杆，整日里和他吵闹，过得也是鸡飞狗跳的日子。
　　孟稷宸呢也不舒心，自己的身体早已经亏空，可惜就是改不了好色的毛病，一见到宫里进了新人总要流连忘返，太后的劝诫权当耳旁风，朝政也由着几位信任的重臣处理。
　　皇后早些年小产落下了病根，常年缠绵病榻，又因为孟稷宸的品性失了夫妻情谊，整日里诵经念佛，宫里的事情只能是由贵妃秦思潋一手说了算。
　　可他不想管，更不愿意管。
　　只要有人伺候床笫，满足他的私欲。等他玩腻了，她好生给人给处理，不留后患，这样的管家人他也愿意给她体面。
　　可话又说回来，今日的清闲之日全靠的是背后这把拥有着无上权力的皇椅，这把椅子只要是他坐着，下面的人都会顺从于他。
　　可若是有朝一日这上面的人不是他了，别说女人，性命都不知会丢在哪个夜晚。这个道理他深知肚明。
　　所以，他眼中可以没有其他敌人，但孟晏辞却是不得不防的存在。
　　他有野心，有能力，有身份，有血脉。
　　这些年不断剪去他的一只只翅膀，除了拿走他的性命，能做的都已经做了，他依然能够顽强地挺立着。
　　这背后还是先贵妃母族强大的势力撑着，这让孟稷宸每每午夜梦回都汗湿一身，他想要孟晏辞死，可无数的力量却一点点地给他续力。
　　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太后娘娘，竟然也警告自己，不可动孟晏辞一根手指，因为先帝有遗诏留着：若孟晏辞早亡在他之前，孟晏辞的子嗣便可继位太子。
　　虽然自己没有子嗣，可要是他的儿子继承皇位那是万万不可以的事情。孟稷宸现在就寄希望于孟云阚的嫡出子嗣过继给自己，可偏偏这东西弄出了满府的花柳病。
　　念及此，表面和风细雨的孟稷宸藏在桌下的手攥得冒出了青筋。
　　好的是，孟晏辞到现在也没有迎娶妻室，据说也只是有个娇妾，就算那个妾室生了子嗣也是庶子，不可能有承袭爵位的可能。
　　袖中的拳头微微放松了些，刻意挤出温煦笑意，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到了孟晏辞的碗中。
　　“听闻三弟府中的那位美妾会医术，还有位极其厉害的师父，若是不嫌麻烦，三弟便带着温大夫去给四弟府上瞧瞧，毕竟都是亲兄弟，失了皇家颜面总归对咱们兄弟都不好。”
　　孟晏辞吃下那片酱牛肉，赶紧放下筷子对着孟稷宸恭敬行礼回道：
　　“陛下说的是哪里话，是臣弟疏忽了，原以为太医院都是医术圣手，四弟府中的情况他们更熟一些，便没有安排温大夫去瞧瞧。现在温大夫在英国公府照料国公爷的三公子，等他稍闲就立刻去晋王府。”
　　孟云阚还想说什么，孟稷宸一个眼神便喝退了他。
　　“哎，不瞒三弟，他这病都是有个不知检点的妾室弄回来的，可人死也解决不了问题，若是太医前去，定要留下脉案，这样不等于丢了弟弟颜面嘛。”
　　孟晏辞心中腹诽：都已经是满上京城知道的事情，还有何颜面可言？况且岑书亦早已经去过晋王府，是按照他的意思故意不给治好罢了。
　　孟晏辞低头回礼，算是认下了孟稷宸的安排，转头对孟云阚说：“四弟，你府中美妾甚多，记得还是都要一一检查才好，莫要沉迷美色误了自己。”
　　孟云阚自是不愿意被孟晏辞这般调侃的，可眼下晋王府的事情早就被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，还不是都是因为孟晏辞那个只长美色不长脑子的妾室。
　　冷笑一声回道：“三皇兄，还是你那位美妾眼神凌厉，一眼就看出了乔氏身上染病，若不是她恐怕现在晋王府还无人知晓呢，又怎么会传到陛下耳朵里？”
　　孟晏辞一点没有怒意，反而摆起了兄长的架子语重心长地说：“四弟，病从浅中医，要不是阿桑略懂一点皮毛看出了病症，只怕四弟还在到处寻求名医给几位夫人医治无法生育的病症。原来不是夫人们不能生，而是四弟染了病啊。”
　　孟云阚被他的话激怒，站起身一摔筷子指着孟晏辞怒骂。
　　“全上京城都在看本王笑话，三皇兄自问若不是你那个痴傻的妾室胡言乱语，今日皇室的颜面又如何被人轻贱，成了百姓口中的谈资。”
　　孟晏辞斜瞥一眼，冷笑一声：“四弟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，若不是晋王府妾室来路不明又怎么会染上这种脏病，还传得全府都是！”
　　孟云阚一时哑口，嘴唇哆嗦不止。露出一截手臂，皮肤上疮斑隐隐，看得孟稷宸心底一阵反胃。
　　“好了！都别吵了！老三你自己治府不严，失了皇家体面，还在这里指责兄长，罚你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，快滚！”
　　孟云阚一甩袖子转身就走，剩下一个叹息不止的孟稷宸。
　　见到这顿饭也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，他便也只能摆摆手让孟晏辞离开。临行前还嘱咐孟晏辞一定要带温静和去晋王府瞧瞧，毕竟是自家兄弟，不能不管。
　　孟晏辞躬身恭送帝王离去，心底暗忖：管，孤自然要管，而且要管到底。
　　出宫途径御花园的时候，孟晏辞又遇见了贵妃外出散步赏花。
　　“拜见贵妃娘娘，臣近日刚得了一些河面解冻的鳜鱼，正要差人去送给娘娘尝鲜。”
　　秦思潋掐下枝头刚绽开的第一朵桃花，面带着嘲讽地笑意：“哦，听说王爷得了一位深得君心的美妾，这等鲜掉眉毛的好东西不留着给美妾用，送本宫这里可惜了。”
　　孟晏辞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，却在秦思潋提到阿桑的时候，眼角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。
　　“贵妃娘娘统管六宫，劳苦功高，这些河鲜也不是什么贵重货，只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卑微之物，若是能得娘娘一句赞赏，岂不是得了莫大的恩宠？”
　　秦思潋不言语，微微一笑，撸下一支花骨朵。然后转身当着孟晏辞的面在掌中碾落成泥，一一落在金线绣鞋前面。
　　“这桃花不合时宜，若是本宫高兴的日子它开了便是锦上添花，可偏偏今日本宫不开心，它就不该开。”
　　说着，她摇着纤细的腰肢扭近了孟晏辞身边，孟晏辞垂下眉眼，避开她灼灼的目光。
　　“孟晏辞，本宫要的人，没有得不到的。纵使他是天上明月，只要本宫想要，他就是我的。”
　　孟晏辞微微退后了两步，依旧低垂着眉眼。
　　这惹得秦思潋腾起了怒意，声线更压低了一些：“你别忘了，当初你和本宫说的，若是本宫得了手，你就给本宫想要的一切，包括你！”
　　孟晏辞终于抬起了眼，不屑地一笑。
　　“娘娘，您在船下可以说这话威胁孤，可如今您和孤在一条船上，这话便无用了。”
　　“孟晏辞！你这个小人！”
　　孟晏辞缓步向秦思潋走近，面上暖意尽数褪去，一片寒冽，眼底杀意毕露。
　　“孤警告你，要是敢动阿桑，她少一根头发，你们秦家便少一族，她要是少一只胳膊，你们秦家自此消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