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熟盛夏果》玥玖禾

5、隔楼隔岁隔心动 高二下

　　高二下学期伊始，学校启动了文理分科后的大规模重新编班。校方冠以优化教学资源配置的名头，将全年级学生依照选科与综合成绩彻底打乱重组。消息落下的那一天，整栋教学楼都沸沸扬扬，喧闹不止。
　　有人不舍朝夕相伴的同班挚友，满心眷恋；有人厌倦旧环境的压抑，盼着全新的开始；还有三五成群的好友凑在一起，反复斟酌选科组合，再三约定，只求分班后仍能比邻而坐、朝夕相伴。
　　满室喧嚣热闹里，唯有林青梧独坐座位，指尖无意识转着笔尖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圈，白纸上空空如也，落笔无字。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，她满心满眼，反反复复惦念的，只有一个周砚辞。
　　她在心底默默比对两人的选科与排名，心底早已了然结局。周砚辞理科天赋极强，物理常年稳居年级前列，必然是全校竞争最激烈、难度最高的物化生纯理组合。而她物理平平，权衡再三选了偏文的组合。
　　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，从一开始，就注定分道而行。往后，她或许连隔着两三排课桌、悄悄凝望他背影的资格，都没有了。
　　那一整晚的晚自习，林青梧彻底失了心神，心绪纷乱飘摇，半点沉不下来。摊开的政治试卷只草草写了半面，余下大片空白，再也无法落笔。
　　身侧的夏栀凑在耳边低声絮絮说着闲话，语气轻快热闹，可林青梧耳畔空空荡荡，所有字句都尽数模糊消散，只剩心底沉甸甸的怅然，反复盘旋。她机械地点头应声，嗯嗯啊啊敷衍作答，一句也未曾入脑。
　　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彻，刺破静谧夜色。所有人纷纷收拾书本、起身散场，夏栀伸手一把拉住步履散漫、失神恍惚的她，眉眼带着担忧：“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？整天魂不守舍、频频发呆。”
　　“没有啊。”林青梧收拾书包的动作仓促又迅速，刻意掩去眼底的落寞，“可能最近睡得太晚，有点累了。”
　　“你少糊弄我。”夏栀压低声音，一语戳破她所有伪装，直抵她藏得最深的心事，“是不是因为分班的事？”
　　林青梧翻找书本的动作骤然僵住，短短一秒的停顿，已然暴露所有心绪。
　　“你是不是怕，以后跟周砚辞分不到一个班了？”
　　夏栀直白的问句落下，林青梧心神大乱，手里的书包险些脱手甩出，慌乱抬眼，耳根瞬间通红：“你胡说什么！”
　　夏栀无奈翻了个白眼，语气笃定又通透：“你当我真看不出来？你每次看他的眼神，专注又炙热，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，就差把‘我喜欢他’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。”
　　滚烫的燥热瞬间席卷林青梧整张脸颊，从脸颊到耳尖，红得彻底，无处遁形。她手足无措，声音细碎又慌乱，带着无力的辩解：“你、你别乱说... ...根本没有的事。”
　　“有没有，你自己心里最清楚。”夏栀收拾好书包起身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语气诚恳又无奈，“青梧，我跟你说句实话吧，不是泼你冷水。周砚辞那个人，太冷静、太克制了，根本不像是会分心早恋的性子。你看他平日里，寡言少语，生活单调得只剩学习和打球，待人永远疏离有礼，跟女生说话从来惜字如金，不逾分寸。”
　　林青梧缓缓低下头，指尖无意识用力抠着书包织带，指尖微微泛白。心底那点隐秘的、微不足道的侥幸，被轻轻戳破，软软塌陷。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几乎要消散在晚风里，藏着无人知晓的卑微与清醒。
　　她比谁都清楚。她一直都清清楚楚。正因为深知他清冷自持、无牵无挂、无心情爱，她才连主动靠近的勇气都没有。像一只怯懦蜷缩的小兽，只敢远远躲在角落，悄悄张望，默默心动，连伸出爪子试探分毫的勇气，都不敢滋生。
　　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夏栀轻轻叹气，放缓语气，“我只是不想你抱着满心期待，最后空欢喜一场，白白难过。”
　　林青梧轻轻点头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，默默跟在夏栀身后走出教室。走廊只亮着零星几盏灯，昏黄微弱的光线铺洒在地面，映出长长的影子。她垂着眸，视线死死落在自己的鞋尖，一步一步慢慢走着，脑海里反复循环回荡着夏栀的那句话。周砚辞，不太像会早恋的人。字字清晰，句句戳心。
　　走廊拐角处有人影迎面走来，林青梧心神恍惚，未曾抬头，险些直直撞上去。夏栀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，轻声提醒：“看路啊！别走神了。”
　　她骤然回神，抬眸的瞬间，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。是周砚辞。他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，双肩背着黑色书包，校服拉链严丝合缝拉到顶端，下颌微微收拢，藏在柔软的衣领里。昏黄廊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，清冷又疏离。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，浅浅一瞥，便若无其事移开，波澜不惊，没有半分停留。无言，无渡，无半分交集。
　　两人静静擦肩而过。一阵干净清冽的洗衣粉淡香轻轻拂过鼻尖，是她记了一整个秋冬、念了无数日夜的味道。他步履从容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步调平稳不急，很快便越过她，一步步走向走廊深处，清挺的背影渐渐消融在昏暗的光影尽头，彻底远去。
　　夏栀看着她凝滞的目光，无奈轻叹，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：“走吧，别再看了。”
　　林青梧缓缓收回眷恋的视线，压下心口细碎的空落，轻声应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一夜辗转，心绪沉沉。次日清晨，教学楼公告栏早早贴出了崭新的分班名单，密密麻麻的姓名整齐排列，敲定了所有人新的归宿。
　　拥挤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，喧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，欢喜、遗憾、不甘、庆幸，尽数交织在一起。林青梧顺着名单一行行缓慢找寻，目光下意识掠过无数姓名，最终牢牢定格在那三个字上。周砚辞，高三（一）班。而她的名字，安静落在高三（三）班的行列里。
　　一层楼板，两条走廊，咫尺距离，却从此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热闹的人群里，她静静伫立，无声退出拥挤的人潮，心底一片空空落落，安静得发不出一点声响。
　　夏栀从人群中挤出来，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，欲言又止：“青梧... ...”
　　“没事的。”林青梧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，平淡得近乎苍白，“本来就没指望能分到一起，早该想到的。”
　　“你这笑容，比哭还要难看。”夏栀直白道破她的故作坚强。
　　林青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，轻声反问：“有吗？”
　　“太有了。”
　　她垂眸低头，目光落在地面规整交错的瓷砖缝隙上，一条条笔直延伸，像她循规蹈矩、不敢逾矩的青春心事。从这一刻起，所有隐秘又温柔的小欢喜，好像都骤然落幕了。她再也不能坐在第五排靠走廊的位置，抬眼就望见第三排窗边那个安静的背影；再也不能在他路过课桌时，假装低头系鞋带，悄悄贪恋他短暂的身影；再也不能课间奔赴篮球场，隔着喧嚣人群凝望他奔跑跳跃的模样；再也不能在深秋的雨夜里，拥有与他并肩同行半条长路的温柔际遇。那些细碎、隐秘、不值一提、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动日常，悄无声息，尽数归零。
　　她站在喧闹的走廊里，轻轻深呼吸，压下眼底所有酸涩与空落，抬眼看向身侧的夏栀，语气平稳：“走吧，回班收拾东西，搬教室了。”
　　午后阳光正好，各班陆续搬迁教室，楼道里人来人往，书本堆叠的碰撞声、脚步声、说话声交织一片。林青梧抱着高高一摞书本，缓步走在楼梯上。厚重的书本层层叠叠，彻底遮挡了眼前的视线，她只能放慢脚步，小心翼翼缓缓下楼，生怕脚下不稳、不慎摔倒。
　　行至二楼楼梯拐角，一道身影侧身经过，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书堆底部，力道沉稳，恰到好处，稳稳稳住了所有晃动。温热的力道透过纸页传来，轻轻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神。
　　“谢谢... ...”道谢的话语刚到唇边，便骤然卡住，消散无声。是周砚辞，他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，身形清挺，微微垂眸看她，纤长的睫毛垂落，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，覆住沉静的眼眸，轮廓温柔又清冷。
　　简单两个字，清淡落音，温柔不惊：“小心。”短短一句叮嘱，如风过境。话音落下，他便从容收回手，没有多余停留，转身抬步往楼上走去，背影利落淡然，仿佛只是随手帮扶了一位普通的同班同学，寻常至极，不值铭记。
　　林青梧抱着满怀厚重的书本，僵在楼梯拐角，心口的心跳轰然轰鸣，震得耳膜发烫，久久无法平息。她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心底忽然漫出一片绵长又酸涩的了然。或许，这就是最后一次了。最后一次近距离相遇，最后一次被他温柔帮扶，最后一次听见他轻声的叮嘱。最后一次，拥有属于他们俩、无人知晓的短暂交集。良久，等心底汹涌的悸动慢慢平复，她才抱着书本，一步一步，缓慢走向崭新的教室。
　　新教室坐落于二楼走廊尽头，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校园那棵经年常青的老樟树，枝叶繁茂，随风摇曳。她选了一方靠窗的座位，缓缓坐下，将厚厚一摞书本，一本一本整齐码进抽屉。抬眸透过窗棂望去，视线恰好能遥遥望见对面教学楼、三楼一班教室的走廊一角。不远，却再也触碰不到。
　　她缓缓收回目光，指尖拂过崭新课本干净空白的扉页，落笔极轻，在纸页角落写下一行细细小小的字：“新的开始。”写完静静凝望片刻，又觉得这行字太过决绝，太过像一场彻底的放下。心底的执念与不甘迟迟不肯散去，她犹豫须臾，又在下方添了一行更细小、几乎要看不清的字迹，藏尽少女未歇的执念：“但我还没准备好放下。”落笔，合书。
　　她侧过头，望向窗外婆娑摇曳的樟树叶，风声簌簌，枝叶翻涌，满树青翠，生生不息。夏日尚未真正抵达，聒噪的蝉鸣还未响彻校园，盛夏的热烈与盛大，尚且缺席。可她心底那颗青涩执拗的青梅，依旧牢牢挂在青春的枝头。酸涩、懵懂、无人知晓、迟迟未熟。岁岁伫立，遥遥凝望，不肯坠落，不肯收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