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熟盛夏果》玥玖禾

4、夜雨携温来 那把深

　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，林青梧自始至终，一次都没有舍得用过。高二那年的秋天，本就是多雨的时节，秋雨缠绵，一场接着一场落个不停。连绵的雨雾笼罩整座校园，操场的青草被反复浸润，终日湿漉漉地垂着叶，教学楼的走廊地砖积着层层水渍，人来人往，踩得满地都是混着泥土的浅淡脚印，潮湿的凉意弥漫在每一个朝夕。
　　明明从不缺落雨的天气，明明她手边常备着自己的雨伞，可林青梧始终小心翼翼珍藏着那把深蓝色的伞，宁愿日复一日多带一把伞负重前行，也舍不得将它撑开在风雨里。
　　她太爱惜了。怕凌厉的秋风刮坏细腻的伞面，怕弯折的伞骨再添一道裂痕，怕时光与风雨磨去这把伞仅存的、属于周砚辞的温度。
　　那是十六岁的她，唯一触碰到过、独属于他的痕迹。于是那把深蓝色折叠伞，就这般安安静静蛰伏在她书包最内层的角落，被她妥帖安放、细细珍藏，隔绝风雨，隔绝喧嚣，像一个无人知晓、缄默温柔的秘密，陪着她走过一朝一夕的校园光景。
　　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，天色沉得极快，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骤然倾落。滂沱大雨席卷天地，雨势汹涌，密密麻麻的雨帘模糊了远处的教学楼与树影。林青梧滞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，手里只攥着一把临时在校门口小卖部随手买下的透明塑料伞。伞面单薄得近乎透明，材质脆软，根本抵不住秋日的狂风骤雨，看着勉强能用，实则风一吹便摇摇欲坠。
　　她望着迟迟不见停歇的雨势，犹豫良久，终究还是抬手撑开了那把脆弱的塑料伞，咬牙踏入雨幕之中。可才走出短短两步，一阵凌厉的横风骤然席卷而来。单薄的伞面瞬间被狂风整个掀翻，反向折起，清脆的“咔嚓”声响起，纤细的塑料伞骨应声折损。
　　林青梧瞬间慌了神，手忙脚乱地想要将翻折的伞面掰回原样，可漫天冷雨早已趁隙劈头盖脸浇落下来，密密麻麻砸在她的身上。不过瞬息之间，宽松的校服外套便彻底湿透，冰凉的雨水浸透布料，紧紧贴在后背与肩头。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，一缕缕黏在皮肤上，冰冷的水流顺着脖颈蜿蜒滑落，浸得人浑身发寒。她狼狈地踉跄后退，匆匆躲回门廊之下。手中的塑料伞歪扭变形，颓然垂落，像一只折断羽翼、无力挣扎的飞鸟，彻底失了作用。
　　深秋的冷雨裹挟着晚风，带着刺骨的凉意，吹得她微微发抖。就在她垂眸望着破败的雨伞、手足无措的瞬间，一道清挺的身影从她身后缓步走来。下一秒，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轻轻覆在她的头顶上方，稳稳替她隔绝了所有斜飘的冷雨，一方小小的干爽天地，骤然将风雨尽数阻隔。
　　林青梧心头微怔，下意识转头回望。周砚辞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，身姿挺拔。他单手举着外套稳稳罩在她头顶，另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，姿态松弛又温柔。
　　他的发梢也被漫天雨水打湿，几缕黑发温顺贴在光洁的额角，细碎的水珠沿着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，坠进衣领，清冷的眉眼在昏暗雨色里，柔和得褪去了往日的疏离。
　　“你——”林青梧猝不及防撞进他沉静的眼眸，话音骤然卡在喉间。
　　风雨簌簌，他的声音很轻很淡，温柔得几乎要被嘈杂的雨声覆盖，却清晰落进她心底：“别用那种伞了。”
　　他垂眸看着她，字字清晰：“我记得我给你的那把，还在吗？”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话，瞬间掀起林青梧心底滔天的波澜。她以为时隔许久，以为只是一场偶然的善意，以为他早已遗忘。原来他一直记得。记得那把伞，记得赠予过她的温柔。
　　林青梧怔怔愣了好几秒，心口滚烫，而后用力、郑重地点了点头。她指尖微颤，小心翼翼拉开书包最内侧的夹层，轻轻取出那把深蓝色折叠伞。经过长久的珍藏，伞面干净完好，没有一丝雨渍与破损，除却原本微微弯折的那根伞骨，其余所有地方，都崭新如初，完好无损。
　　周砚辞伸手接过，单手利落撑开伞面，仔细检查确认完好无恙后，又稳稳递回她的手中。嗓音清浅，落雨般温柔：“这个结实，能用。”
　　他覆在她头顶的校服外套始终没有落下。窗外雨势愈发汹涌，狂风裹挟暴雨肆意冲刷，他肩头的校服布料早已被雨水浸透，大片湿痕晕开在肩头，里面的白色衬衫紧紧贴着脊背，隐约勾勒出清瘦利落的肩胛骨轮廓，单薄又执拗。
　　林青梧看着他湿透的肩头，心底又慌又暖，细碎的酸涩与欢喜层层交织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轻轻发问：“你的伞呢？”
　　周砚辞微微抬颌，视线轻扫过门廊角落。那里静静靠着一把黑色长柄伞，安稳伫立。“带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... ...”她话未说完，语无伦次，不知该如何言说心底的悸动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他收回罩在她头顶的外套，随手将湿漉漉的布料搭在臂弯，语气自然又平和，“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　　林青梧攥紧手中的深蓝色伞柄，指节微微用力，绷得泛白。她抬手撑开那把被他归还、被他确认过的雨伞，稳稳举过头顶，踏入茫茫雨幕。
　　厚重结实的伞面稳稳挡住漫天风雨，雨点砸落其上，发出沉闷又踏实的噼啪声响。坚韧的伞骨纹丝不动，稳稳护住一方天地，再也没有一丝寒风冷雨能够侵入。
　　周砚辞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，缓步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。他的步速不急不缓，恰好与她的脚步完美同步，不远不近，堪堪并肩。
　　整条湿漉漉的街道安静无声，只剩连绵不绝的雨声，簌簌落满人间。路面的积水积了薄薄一层，倒映着街边昏黄摇曳的路灯光影，水波晃动，一圈圈温柔漾开。
　　林青梧微微垂着头，目光落在自己浅浅涉水的鞋尖，校服裤腿早已被路边溅起的水花打湿，鞋面浸满冷水，脚趾冻得阵阵发凉。
　　可她浑身却是滚烫的。从脖颈到耳尖，从指尖到心口，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蔓延开来，像悄悄揣了一捧盛夏的暖阳，抵过深秋所有寒凉。
　　整条雨路，寂静无声，心事轰鸣。一路行至校门口，周砚辞的脚步缓缓顿住。
　　“我往左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　　林青梧骤然抬头，心口轻轻一颤，脱口而出：“我... ...我也往左。”
　　周砚辞抬眸看了她一眼。昏黄路灯温柔洒落，细碎雨丝在灯光下织成一片亮晶晶的雨帘，笼罩着他清隽的眉眼。纤长的睫毛挂着细小的雨珠，轻轻颤动一下，温柔得不像话。沉寂两秒，他轻轻应声：“那一起。”话音轻软，比寻常任何时候都要温柔，被雨声衬得愈发绵长缱绻。
　　林青梧愣神片刻，才慌忙抬步跟上他的身影。头顶深蓝色的雨伞稳稳遮着风雨，耳畔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，心底是轰隆隆乱撞的心跳，声声不息，两两交织，是十六岁最盛大的心动。
　　两人并肩又走过一段湿漉漉的长路，行至第二个岔路口，周砚辞再度停下脚步。“我到了。”
　　林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路边藏着一条窄窄的老巷，巷口立着一盏老旧路灯，光线昏昏暗暗，灯下静静停着一辆斑驳的旧自行车，安静又温柔。“好。”她紧紧攥着伞柄，指尖满是薄汗，迟疑着开口，“那——”
　　“明天记得带伞。”他留下一句温柔叮嘱，便转身踏入巷口雨幕。黑色长柄伞轻轻晃动，身影很快拐进巷道深处，渐渐消融在茫茫雨夜之中。
　　林青梧独自立在路口，撑着那把深蓝色的旧伞，静静伫立了很久很久。秋雨依旧缠绵，敲打着伞面，温柔不休。良久，她才缓缓抬手，触碰自己滚烫发烫的脸颊，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笑意与欢喜。
　　她深吸一口带着雨气的清凉晚风，转身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。脚步轻盈又雀跃，像踩在绵软的云朵之上，每一步都盛满少女纯粹又盛大的欢喜。
　　当晚伏案落笔，她的浅绿色日记本，满满当当写了整整两页心事，字字赤诚，句句悸动。“他又帮我了。他一直记得很久以前赠予我的那把伞，记得它的存在，记得它足够结实。他认真替我检查伞面，轻声告诉我这个结实好用。滂沱雨夜，他陪我走了很长一段安静的路。他轻轻说‘那一起’，语气比平日更轻更软，分不清是雨声遮掩，还是本就温柔。
　　我反复回想无数遍那个语气，一遍遍描摹他当时的眉眼。也许只是我的错觉，是我自作多情的放大。可我不想拆穿这份温柔。今晚就尽情欢喜，尽情沉溺这份温柔。就算明天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我的臆想，那明天再难过也没关系。今夜的心动，今夜的欢喜，今夜他赠予我的温柔，都真实属于我。”
　　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她轻轻放下笔，郑重合上日记本，小心翼翼抱在胸前，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　　窗外夜雨未歇，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敲打着玻璃窗，温柔绵长，陪她度过这晚盛大的心动。怀抱着温热的日记本，感受着心口砰砰不息的跳动，她缓缓闭上眼，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，弯出最纯粹温柔的弧度。
　　原来十六岁的喜欢，从来都这般简单又偏执。旁人一星半点的温柔，便能被她无限放大，填满整座青春荒芜的山河。简简单单一句“那一起”，就足够她怀揣欢喜，甜上好几天、好几个日夜。少年心事最是纯粹，不问来日，不惧落空。
　　明天的风雨，明天的遗憾，明天的失落，都留给明天。今夜，她只负责心动，只负责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