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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冬雪寄私语 分班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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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班之后的整个高三,林青梧悄悄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新习惯。她每天清晨都会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学校,刻意绕开通畅便捷的正门楼梯,独自走上教学楼后方那条僻静的小路,专程从一班的窗外缓缓经过。
这条路从来都不顺路。从校门直达三楼三班教室,走正门不过短短五分钟,轻快又省事。可这条绕经一班的石板小路,要多耗费七八分钟的光阴,一到阴雨连绵的天气,路面青苔湿滑,步步难行,稍不留意便会脚下打滑。
可她日复一日,乐此不疲。只因这条偏僻小路,恰好贴着高三一班的窗沿,而周砚辞的位置,永远靠窗。那是分班之后,她唯一能不声不响、光明正大凝望他的距离。
每个清晨,当她踏着晨光缓步走来,窗内的少年永远已然端坐桌前,从未缺席。或是低声晨读英语短句,或是默读语文课文,单薄的唇瓣轻轻翕动,安静又专注。他的指尖握着黑色水笔,偶尔低头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划线、标注笔记,姿态沉静,自成一方安稳天地,不染外界半分喧嚣。
林青梧总会下意识放轻所有脚步,走得极慢极轻,生怕脚步声过重,惊扰了窗内专注的少年,生怕打破这短暂、隐秘、只属于她一人的凝望时刻。
偶尔,周砚辞会忽然抬眸,目光淡淡落向窗外,望向老樟树繁茂的树梢,望向远方澄澈的天际,眼神空旷悠远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每当这时,林青梧的心跳便会骤然乱序,下意识停住脚步,弯腰装作慢条斯理系鞋带的模样,脊背紧绷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她静静维持着笨拙的姿势,垂着眸,借着额前碎发的遮掩,悄悄余光描摹他的眉眼,直到他收回目光、重新低头埋入书本,她才敢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隐秘的心动,藏在一次次刻意的驻足与回避里,卑微又热烈。
有一个清晨,她照旧弯腰假装系鞋带,手里提着的早餐塑料袋微微滑落,温热的包子猝不及防滚落在石板路上,滚出好远,沾了薄薄一层尘土。她瞬间慌了神,手忙脚乱蹲下身去捡拾,狼狈又仓促。指尖刚触到微凉的包子皮,眼角余光便清晰捕捉到,窗内的周砚辞,再次抬了头。
他看见了。清清楚楚,看见了她所有的窘迫与笨拙。林青梧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保持着蹲姿,掌心紧紧攥着沾了灰的包子,浑身僵硬,滚烫的热度顺着耳尖蔓延至整张脸颊,烧得发烫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短短两秒的静默对视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而后,周砚辞轻轻侧首,平静地别开了视线,重新落回桌面的书本上,眉眼沉静如初,仿佛窗外那场笨拙又狼狈的小意外,从未发生。无波澜,无笑意,无探究。
林青梧攥紧手心,匆匆站起身,不敢再多停留半秒,快步逃离了那扇窗。一路疾行,心口的心跳轰鸣不止,砰砰作响,直到快步走到三班教室门口,那份慌乱悸动依旧迟迟无法平息。往后很长一段时间,她都在反复回想那个清晨的瞬间,反复揣测他那一眼过后、漠然转头的深意。是觉得她笨拙可笑,不愿多看一眼?还是看穿了她的窘迫,温柔默契地假装未见,悄悄给足了她体面?
她永远分不清。周砚辞的情绪永远藏得太深,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琉璃罐子,内里山河风月、心绪起伏,从不对外显露半分。而她只能隔着一层冰冷透明的阻隔,日复一日、小心翼翼地猜测、揣摩、试探,凭着细碎的蛛丝马迹,自我拉扯,自我沉溺。整整一个高三的清晨,她都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揣测里,独自心动,独自忐忑。
高三的冬天,来得猝不及防。十一月末,初雪便落满了整座校园。雪势轻柔微薄,薄薄一层素白铺在红色塑胶操场上,踩上去咯吱轻响,清冷的冬意席卷整栋教学楼。
林青梧裹着厚实的围巾,遮住大半张脸,依旧日日走上那条小路。冬日天寒,教室窗户尽数紧闭,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朦胧模糊,彻底遮住了窗内所有光景。
她再也看不清他低头读书的模样,看不清他抬眸望窗的侧脸,连一抹模糊的轮廓都无从捕捉。可她依旧不改路线,日复一日,准时路过。哪怕视线被阻隔,哪怕一无所见,哪怕只剩一片朦胧白雾,只要走过这条路,只要离他近一点,心底那点酸涩的欢喜,便有处安放。
十二月月考落幕,成绩出炉的那天,林青梧的心情沉到了谷底。数学最后两道压轴大题全盘卡壳,尤其是第三问,苦思良久依旧无从下笔,空白的卷面写满无力。走出考场的那一刻,双腿发软,满心挫败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夏栀在身侧柔声宽慰,絮絮说着没关系、下次再来,她勉强摇头装作无碍,可坐回教室座位的瞬间,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,眼眶通红,眼泪险些彻底落下来。
满心颓丧的傍晚,她彻底失了往日的习惯。下晚自习后,她没有绕去那条熟悉的小路,刻意避开了所有能偶遇他的可能,垂着头,脚步仓促,径直从教学楼正门快步走出。
夜色沉沉,晚风凛冽。就在她即将踏出校门的那一刻,一道清浅沉静的男声,清晰准确地唤住了她的名字:“林青梧。”
她身形一滞,怔怔愣在原地,几秒后才缓缓回头。昏黄的路灯柱下,周砚辞静静伫立在晚风里。黑色书包斜挎肩头,校服外裹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羽绒服,身姿挺拔,眉眼清冷。他周身气质安静淡然,分明是特意驻足等候的模样。晚风卷起他的衣角,轻轻晃动。
林青梧大脑瞬间一片空白,万千情绪堵在心口,怔怔望着他,失语良久。“你——”
“数学。”他率先开口,语气平淡从容,像是随口闲谈,字字清晰,“压轴题第三问,不用联立方程,用二阶导可以直接解,更简便。”
林青梧微微张唇,满心错愕,下意识追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出来?”
这句疑问落地,他眸光轻抬,淡淡落在她脸上,语气平稳无波,只是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:“你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,脸色很差。”
不过一面之缘,不过擦肩而过的一瞥。他竟留意到了她藏不住的低落与挫败。
晚风簌簌,林青梧立在原地,耳畔嗡嗡作响,心底沉寂一整个冬天的酸涩与怅然,骤然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彻底填满,汹涌澎湃。
周砚辞静静看了她一眼,抬手从书包里取出一只干净规整的牛皮纸信封,伸手递到她面前。纸面平整,边角折得一丝不苟,封口处细心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,妥帖又认真。“我写了三种解法,你看一下。”
林青梧怔怔抬手接过信封,指尖触到微凉的牛皮纸面,心口震颤不止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:“你... ...是专门写给我的?”
他没有应答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只是默默拉好书包拉链,敛尽所有神色,转身踏步离开。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调,羽绒服的下摆被凛冽晚风轻轻吹起,弧度干净利落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林青梧独自立在路灯下,紧紧攥着那只薄薄的信封,指尖微微用力,将纸面攥出浅浅的褶皱。信封空空落落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没有多余的只言片语,普通得毫不起眼。可分量重得,装下了她整个冬天的欢喜。
回到家中,她屏心静气,小心翼翼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对折得四四方方的A4白纸,展开之后,满满一页工整利落的字迹铺陈开来。三种解题思路层层递进,步骤详尽清晰,注解细致入微,哪怕是她这样数学薄弱的人,也能一眼看懂所有逻辑。
目光落至纸页右下角,第三种解法的末尾,藏着一行比正文更小、更轻盈的批注。寥寥七字,温柔缱绻:“考完别难过。下次注意审题。”
她久久凝望着那行小字,目光定格不动。他的字迹清瘦挺拔,笔锋利落收束,干净克制,一如他本人。而那句温柔叮嘱,藏在通篇冰冷的解题公式之后,突兀又温暖。
她细细描摹字迹,忽然发现,他落笔的逗号,会习惯性带出一点圆润的小弧度。纸上所有标点,无一例外,皆是如此。这是独属于他的、无人知晓的书写小习惯。
她反反复复翻看这一页纸,一遍又一遍,将所有公式、所有字迹、那个温柔的小逗号,尽数妥帖记在心底。而后小心翼翼对折整齐,郑重夹进那本浅绿色的带锁日记本里,珍藏为独属于她的独家温柔。
深夜静坐灯下,她提笔落字,写下满心悸动。“他没有多余的询问,没有刻意的安慰,却单单看穿了我的失落。只是凭我走出考场的脸色,便知晓我考得糟糕。他特意为我写下三种解法,特意在晚自习后驻足校门口,等我、递我、宽慰我。他悄悄告诉我别难过。我依旧分不清,这到底算不算喜欢。分不清这份温柔,是善意,是礼貌,还是半点不一样的特殊。”
笔尖短暂停顿,万千心绪翻涌缠绕,太多揣测,太多不敢笃定的心动,最终尽数化作最纯粹、最笨拙的五个字。“但是我很高兴。”落笔,合本,上锁。
她将日记本抱在怀中,轻轻伏在书桌之上,脸颊埋进柔软的臂弯里。
窗外的落雪依旧纷纷扬扬,漫天素白,温柔覆盖窗台,覆满人间冬色。静谧冬夜,落雪无声。她闭上双眼,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路灯下的画面。
昏黄灯柱,凛冽晚风,深灰羽绒服,沉静清冷的眉眼。是他特意等候的身影,是他不动声色的温柔,是他藏在克制外表下的偏袒。仅仅这样一件小事,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温柔。便足以熨平她一整个冬日的颓丧,足以让她怀揣满心欢喜,温柔度过整个漫长寒冬。足以,支撑她这场无人知晓、遥遥相望的暗恋,再往前走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