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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、前夕 三月初七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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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七,婚期前一夜。
姚凤岐在正堂设了家宴。说是一家人的饭。桌上只有四个人。姚凤岐坐主位。姚公瑾坐在他左手边。乔江月坐在右手边。程锦书坐在姚公瑾对面。菜摆得齐整。灯点得亮堂。可这顿饭,吃得谁都不自在。
姚凤岐先开口。他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完,放下筷子。看向乔江月。
“江月。你哥哥明日便要成亲了。你可有什么话,要跟你哥哥说。”
乔江月端着碗。她放下筷子。笑了笑。那笑很得体。像这段日子她在人前练过千百遍。
“妹妹恭喜哥哥。”她端起茶盏,朝姚公瑾的方向微微一举,“愿哥哥与嫂嫂夫妻恩爱,白头偕老。早生贵子,子孙满堂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像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祝词。没有一个字出错。没有一个字多余。
姚公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他低着头。没人看见他的表情。可他筷子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。很轻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姚凤岐点了点头。他看着乔江月。目光里看不出什么。
“你总是懂事。”
“女儿该懂的。”乔江月道,“女儿如今是姚家的人。是哥哥的妹妹。女儿知道自己的身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姚凤岐道。他顿了顿,“等瑾儿成亲之后,我也会替你留意。给你许配一户好人家。不会委屈了你。”
乔江月端着茶盏的手没抖。她低头喝了一口茶。然后放下。
“多谢父亲。”
她说得极淡。像在谢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可姚公瑾抬起了头。他看着她。他想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。可话到嘴边,被他父亲的目光摁了回去。他低下头。把筷子搁在碗上。没再动。
姚凤岐看在眼里。他没点破。他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以后要多避嫌。”他道,“尤其是少夫人进门之后。兄妹之间,也该有个分寸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乔江月道。声音平稳。
姚凤岐看向姚公瑾。
“你也明白?”
姚公瑾坐在那儿。他没看他父亲。他看着面前那碗饭。一口没动。过了两息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可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儿子明白。”
头几巡酒过,程锦书放下筷子。她看向乔江月。脸上挂着笑。那笑很得体,很温婉。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该有的样子。
“听闻少主与大小姐兄妹情深。”她轻声道,“大小姐住进堡里这些日子,少主日日都去看望。这样的手足之情,实在难得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是不知,外头那些议论,大小姐可曾听过。”
乔江月端着茶盏。她低头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。笑了笑。
“嫂嫂说笑了。”她道,“兄长关怀妹妹,是手足之情。我身子不好,哥哥多照看些,也是应当。外头那些话,不过是些闲人嚼舌根。嫂嫂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程锦书看着她。那笑容没变。可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她转头看向姚公瑾。
“少主觉得呢。”
姚公瑾放下筷子。他没看程锦书。他看着乔江月。看了两息。然后他转向程锦书。声音很平。
“夫妻本为一体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他道,“你如今是姚家堡未来的少夫人。外头那些闲话,伤的是姚家的脸面。也伤你的脸面。往后这些话,不必再提。”
程锦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。她以为他会回避。会敷衍。可他直直地看着她。目光冷得像结了冰。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低头端起茶盏。
“少主说的是。”
可乔江月没停。
她放下茶盏,看着程锦书。笑得温温和和。
“嫂嫂。”她道,“哥哥疼我这个妹妹,嫂嫂往后进了门,想来也会疼我吧。”
程锦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抬起眼。看着乔江月。乔江月迎着她的目光。不躲。不闪。
“自然。”程锦书道。声音有些紧。
“那就好。”乔江月点了点头,“嫂嫂是读书人。最明事理。往后哥哥照看我,嫂嫂照看哥哥。兄妹姑嫂,和和气气。这才是一家人。”
她说着,偏过头。看向姚公瑾。那目光很自然。像妹妹看哥哥。可她的嘴角,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哥哥。”她道,“我身子不好,嫂嫂都疼你。你是不是该比嫂嫂更疼我。”
她说“更疼我”时,声音平平的。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撒娇。可在场的人,除了她自己,没人听得出那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。
程锦书的目光从乔江月脸上移到姚公瑾脸上。她盯着他。看他怎么答。
姚公瑾端着茶盏。他手顿了一息。然后他放下茶盏。他看着乔江月。目光直直地落过去。不躲。不闪。当着程锦书的面。当着他父亲的面。
“自然。”他道,“哥哥疼妹妹,是应该的。”
他说得平平的。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可乔江月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像火苗。极短。极暗。只有她看得见。他在说,你在玩火。她看懂了。可她没退。她弯了弯唇。端起茶盏。慢慢喝了一口。
程锦书看着他们。一个看着对方。一个回看着对方。隔着一张饭桌。像在较什么劲。她攥着茶盏的手,指节泛白。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姚凤岐坐在上首。他端着茶盏。慢慢喝了一口。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乔江月那一句“更疼我”。姚公瑾那一句“是应该的”。
两个人之间的暗流。程锦书那攥白的手指。他都看见了。可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放下茶盏。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吃饭。”他道。
饭桌上安静下来。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。乔江月低头吃饭。吃得不多。可每一筷子都稳。姚公瑾没再动筷。他面前的碗还是满的。程锦书低着头。偶尔抬眼看一眼姚公瑾。又飞快地收回去。姚凤岐慢条斯理地吃完一碗饭。放下筷子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他道,“明日还有事。”
乔江月起身。朝姚凤岐行了一礼。又朝姚公瑾和程锦书各福了一福。然后走了。背挺得笔直。步子稳稳当当。
姚公瑾坐在原处。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他低下头。端起茶盏。茶是热的。他喝了一口。没人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。这一次,他没压。他想起方才她说的那句“更疼我”。
她当着他父亲的面。当着程锦书的面。用那样温顺的语气,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。她是在说,你得比疼她更疼我。她拿他当什么。拿他当赌注。在这满桌的人面前,押了上去。
他放下茶盏。站起来。朝姚凤岐行了一礼。
“儿子也告退了。”
他走出正堂。姚安在廊下等着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。夜风很凉。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动。
“姚安。”姚公瑾忽然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东院那边,布防安排得怎么样了。”
姚安压低声音:“回少主,都安排好了。东院前后两个门,都换成了咱们的人。院里的婆子、丫鬟,挑了两个心腹盯着。大小姐身边的秋菊,属下已经交代过了。大小姐每日的吃食、用药,都经她的手。她验过才送进去。外人进不去东院。大小姐要出门,属下的人跟着。不走远。只在她身后三丈。”
姚公瑾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程姑娘那边,有没有动静。”
姚安犹豫了一下:“程姑娘身边有个陪嫁的丫鬟,叫翠屏。这几日总在东院附近转。属下让人盯着她。她没进过东院。只是在外头站过几回。”
姚公瑾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继续走。
“盯紧她。”他道,“她但凡碰东院一根草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姚公瑾走到自己院子门口。停下来。他没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。那边很暗。只有一盏灯还亮着。她还没睡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推门进去。门合上。红灯笼还在晃。夜风里,隐隐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他走进书房。案上堆着帖子。他没看。他走到书架最深处。把那只木匣取出来。打开。六封信并排躺着。他把匣子合上。没锁。就搁在案头。然后他坐下来。铺开一张纸。提笔。想写点什么。可笔尖悬在纸上。一个字都没落。他坐了半宿。天快亮时,他把那张白纸折好。放进匣子里。跟那六封信并排放着。然后他合上匣子。锁好。放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