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95、信 婚期越来越

　　婚期越来越近，姚公瑾却比从前更忙。

　　庄子上对账、镖局走货、茶马路子上的事，一样一样压下来。他白日里在前堂理事，夜里还要见人。乔江月想见他一面都难。有时候她走到回廊上，远远看见他从前头过来，身后跟着姚安和一串管事。她站住，他也站住。两个人隔着一条回廊对看一眼。他点一下头，她也点一下头。然后他继续走，她继续回。像两个不相干的人。可她一回屋，就翻出纸笔。

　　第一封信，她写的是“洞房”。

　　她趴在桌上，一边写一边想，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。她写道：阿瑾，你知道“洞房”为什么叫“洞房”吗。上古的时候，人还住在山洞里。男女成亲，就在山洞里圆房。所以叫“洞房”。后来人不住山洞了，可这个叫法留下来了。你说古人是不是很实诚。什么都往明面上说。不像我们。我们连见一面都要隔着半座堡。你今夜歇在哪个院子，吃得好不好，有没有人给你添炭。我都不知道。我只能写在这纸上。你看了就当我跟你说过话了。

　　这封信送到姚公瑾手里时，他正坐在书房里对账。他拆开看了一遍，耳朵红了。他把信折好，放进案角一只木匣里。

　　第二封信，隔了一天，秋菊又送去。

　　她写道：阿瑾，你这些天是不是眉头总皱着。我在回廊上远远看见你一回，你就没笑过。你从前在青水镇，笑得可好看了。我跟你说，笑一笑，十年少。你今年二十。你要是天天皱眉，等成了亲，你就三十了。那我不就嫁了个老头。你可不能这样。你得高兴些。

　　她又写道：我今日读了一首诗，苏轼的。“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你看苏东坡，一生被贬了多少回。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越贬越远。可他写词，照样写得潇洒。你比他好多了。你不过是忙些，累些。心里有事，可也有我。我在这东院里。哪儿也不去。所以你该笑。你笑一笑，日子就好过了。

　　她还写道：我今日在窗下看了一会儿天。天很蓝。有几只麻雀在梅树上跳来跳去。有一只跳到我窗台上来了。歪着头看我。我跟它说，你见着阿瑾，让他笑一笑。它飞走了。我不知道它听没听懂。反正我替我说了。

　　姚公瑾看完第二封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他站在窗前。窗外也有一棵梅树。他也看了那梅树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案上摊开帖子。继续看。这次他翻帖子的手，比方才快了些。

　　第三封信，是又过了两日。

　　她写道：阿瑾，我今天翻到一本旧书。上面说，山药、枸杞、羊肉，都是补身子的。尤其是男人，过了二十，肾气渐亏，得养。我看完就想起你。你这些天在外头跑，饭顾不上吃，觉顾不上睡。你身体好，可也不能这么耗。你要是耗坏了，我找谁讨一百万两。所以你得听我的。让厨房给你炖山药羊肉汤。枸杞泡水，天天喝。你要是嫌麻烦，就让姚安盯着你。阿瑾，你别不当回事。我是认真的。

　　姚公瑾看完第三封，脸红了。他从耳根红到脖子。他把信纸搁在案上，低头看了半天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叫了姚安。

　　“去厨房，说今晚炖山药羊肉汤。”

　　姚安一愣：“少主不是不爱吃羊肉？”

　　“让你去就去。”

　　姚安应了，退下。姚公瑾回到案前，把第三封信折好，放进那只木匣里，然后他把匣子放进书架最深处。知道。这个匣子，会越来越满。

　　然后他重新拿起案上的帖子。继续看。面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他嘴角那一点弧度，压了很久，还是没压下去。

　　窗外那棵梅树上，几只麻雀跳来跳去。有一只跳到他的窗台上。歪着头看他。他看了一眼那只麻雀。忽然想起她信里的话。他说：“听见了。”麻雀扑棱飞走了。他低下头，翻过一页帖子。嘴角那点弧度，终于没再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