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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、剑穗 三月初七, ...

  •   三月初七,婚期前一夜。

      姚公瑾坐在自己书房里,没睡。

      案上摊着一摞东西。六封信。并排摆着。是他这些日子收的。第一封写的蜡烛。第二封写的韩信。第三封写的梅花。第四封写的洞房。第五封写的笑一笑。第六封写的山药羊肉。他一封一封重新看。看一封,折好一封。又看一封。又折好一封。

      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。前院的鼓乐早歇了。整个姚家堡沉在夜里。只有他这一盏灯还醒着。明天是他的婚期。明天他要娶程锦书。他知道。他都知道。可他坐在这儿,一封一封地看她的信。像在等什么。

      门被叩了三下。极轻。姚安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姚安推门进来。手里捧着一封信。还有一样东西。他走到案前,搁下来。

      “少主。大小姐让人送来的。”

      姚公瑾先看见那封信。叠得整整齐齐的。蜡封着。旁边搁着一根红穗子。流苏编得细细密密的。底下坠着一枚铜钱。他认得那枚铜钱。那是她在青水镇数过的。数了一遍又一遍的那枚。他的手指先碰了那枚铜钱。铜面被摸得发亮。凉凉的。他把剑穗握在掌心里。攥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拆开信。

      信上写着——

      阿瑾。我今日读《诗经》。读到《天保》。里面有一句,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。如南山之寿,不骞不崩。如松柏之茂,无不尔或承。这是一句祝词。愿一个人像月亮一样恒久,像太阳一样上升。像南山一样长寿。像松柏一样茂盛。

      可我又想。月亮有盈有亏。太阳落了还会升。南山再高,也会风化。松柏再茂,也会枯死。这世上哪有恒久的东西。

      阿瑾。你明日就要成亲了。你身边就要躺着别人了。你说你是被逼的。我信。可我还是怕。我怕有一天,你被逼着逼着,就习惯了。我怕有一天,你看着我,眼里没光了。

      阿瑾。我从前读司马相如。他写《凤求凰》,说,有一美人兮,见之不忘。一日不见兮,思之如狂。卓文君听了,跟他私奔。他穷,卓文君当垆卖酒。后来他发达了。他想纳妾。他忘了当垆的日子。卓文君写了一首《白头吟》。她说,愿得一心人,白头不相离。她没哭。没闹。她只写了那首诗。司马相如看了,才没纳妾。

      阿瑾。你说,辜负真心的人,该当如何。

     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。辜负真心的人,要吞一万根针。你说,这话狠不狠。可我信。

      你若负了我,你不吞针。我走。走得远远的。让你找不着。让你后半辈子,连我一根头发都摸不着。

      姚公瑾看着信上的字。他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她的字,他一笔一划都认得。她写“月亮有盈有亏”时,“亏”字最后那一勾,比别的笔画都重。她写“我怕”时,“怕”字的最后一竖,拖得有些长。她写“我走”时,“走”字收得很干脆。她能写得很干脆。可她心里不干脆。

      他坐下来。看着那根穗子。

      然后他开始想。一桩一桩地想。

      青水镇。她教他劈柴。她说,顺纹路,避实击虚;她教他挑水。她说,知己知彼,两只桶的脾气;她给他买糖葫芦;她讲故事、三国、西游、牛郎织女;她说,你叫公瑾,那你是不是有个童养媳叫小乔,他那时候不懂。她哈哈大笑。

      她喝多了酒。他背她回家。她趴在他背上。亲他的耳垂。她说,阿瑾,你身上好热。他僵了一路。她教他。她说,先慢点。别像练剑一样横冲直撞。后面她叫他阿瑾、她叫他哥哥、她在床上、马车、窗台、桌子、妆台、温泉、舟上叫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他把信纸搁下来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书架前。把东风取下来。剑鞘乌沉沉的。他把它横在案上。他伸手。把那根红穗子拿起来。穗子细细的。红得发亮。

      他把穗子系在剑首上。系得很紧。打了一个结。流苏垂下来。那枚铜钱坠在末尾。蹭着剑鞘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东风挂回原处。剑首上那点红,在暗里亮着。像她坐在灯下编穗子时,手指上勒出的那几道红印。

      他回到案前。坐下来。他把她的信折好。和前面六封并排放着。他伸手。摸了摸那七封信的边角。然后他把它们收进书架深处那只木匣里。合上。锁好。放回原处。

      他坐回案前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。他知道,再过几个时辰,天就要亮了。他要穿喜服。要拜堂。要娶别人。可他现在坐在这里,身后书架上,东风剑首系着她编的红穗子。铜钱垂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小乔。我不会负你。这辈子。只负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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