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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、红绸 离三月还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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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三月还有一个月,府里开始挂红了。
先是前堂的廊柱上缠了红绸,然后是正堂的窗棂贴了喜字。再后来,东院的月洞门上挂了红灯笼。
乔江月每日进出,抬头就能看见。那红色太亮了。亮得刺眼。她每次经过,都不自觉地偏过头去。
秋菊说,府里在给少主筹备婚事。程家那边已经送了嫁妆单子来。足足六十四抬。堡主看了,说还要再加。
乔江月坐在窗前,听着外头小厮们搬运东西的声响。有人在喊“小心些”,有人在喊“那个搁左边”。她低头翻着手里那本《漱玉词》。翻到哪页算哪页。翻了一会儿,又合上了。
入夜后,姚公瑾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锦袍,手里没带东西。进门之后,在床边坐下。他看着她。目光很深。可他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窗外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。光影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红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红上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阿瑾。”她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还有多久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没再问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道:“你知道人生三大喜事是什么吗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洞房花烛夜。金榜题名时。他乡遇故知。”她一个个数,“这三大喜事,你一样都没有。”
他看着她。没说话。
“你要成亲了。可你娶的人,你不喜欢。这是洞房花烛夜,可你不喜。你当少主,将来当家主。可你生来就是少主,不用金榜题名。你困在姚家堡,走不出去,也遇不上他乡故知。”
她顿了顿。看着他。他低着头。不说话。可她知道他听进去了。
“可你有一样。”她伸手,覆在他手背上,“你有的。而且比那三样都大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有了我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阿瑾。你要成亲了。可你心里的人,是我。我要的东西,你将来会给我。你要走的路,我陪着你走。你打下的江山,我跟你一起坐。你这辈子最大的喜事,不是娶了谁。是遇见了我。”
他没说话。可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别怕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有什么事,我们一起扛。”
她忽然觉得,这间屋子太小了。小得让她觉得喘不过气。可她不能表现出来。她得笑。她得让他觉得,她无所谓。
“你累不累。”她伸手,覆在他手背上。
“还好。”
“前头的事多。我知道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不用天天来。忙你的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。攥得很紧。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。很轻。像在忍。
“小乔。”他忽然道。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有时候在想。如果没有这事。如果我们还在青水镇。现在应该是什么样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眼睛红红的。像这些天一直没睡好。她心里疼了一下。她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拇指擦过他眼下那点青。
“你现在想这些做什么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就是想。我每天走在廊下。看见那些红绸。我就想。如果不是她。如果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如果我必须娶一个陌生人。我能不能忍。我想了想。我能忍。可偏偏是她。偏偏是那个算计我的人。我忍不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她心里那点酸,翻上来。可她压住了。
“阿瑾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膝上,“你不喜欢程锦书。可你是少主。没有她,还有别人。李姑娘。白姑娘。张姑娘。你的婚事,本来就是要跟世家贵族联姻的。你父亲选她们来,就是这个意思。你生在姚家,长在姚家。你的婚事,从来由不得你自己。”
他没说话。可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这一天早晚要来。只不过是被她算计了,早来了些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怪她。可你怪不着你父亲。你父亲做的,和别家堡主做的,没什么两样。你若是普通人家,你还能自己挑。可你不是。你是少主。你将来是家主。你的婚事,就是姚家堡的事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低着头。不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”她轻声道,“可你想想。这世上有多少人,一辈子连一个喜欢的人都遇不上。你遇上了。你心里有我。我心里有你。这一点,谁都拿不走。”
他抬起头。看着她。她笑了笑。那笑很淡。像冬日里最后一层薄雪。
“至于程锦书。你不用管她。你不用喜欢她。你只要过好你自己的日子。你前头的事,你好好做。你的武功,你好好练。你把你该做的事做好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”
“那儿女私情呢。”他问。
“儿女私情,不重要。”她看着他,语气很平,“重要的是你活着。你活得好。你把姚家堡撑起来。等你站稳了,你才有资格去想别的事。”
他忽然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抱得很紧。脸埋在她肩窝里。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。很轻。像在忍。她没说话。只把手搁在他背上。一下一下地拍。
可他心里想的,不止这些。
他抱着她的时候,眼角瞥见了窗外那片红。他想起今天前堂送来的嫁妆单子。六十四抬。凤冠霞帔。金银首饰。绫罗绸缎。一抬一抬,写满了三张纸。
他想起程锦书将来进门时的排场。想起那些红绸,那些喜字,那些宾客满堂。那是他给另一个女人的。
她什么都没有。她跟着他,从青水镇到现在。她住过破茅屋,吃过窝窝头,替他洗过衣裳,教他东西。她什么都没有。而他娶别人,六十抬嫁妆,十里红妆。
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。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阿瑾。”她小声叫他。
他没应。
“你松一点。勒着我了。”
他还是没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小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着我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他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他的眼睛红红的。可他没哭。他看着她。像在许一个极重的誓。
“你等着我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给你最好的。比六十四抬还多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她伸手,捏了捏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