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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9、泰山崩于前 第四日,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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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,她终于在藏书阁里碰见了他。
他从最里排的书架后走出来,手里抱着一卷竹简。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坐在老位置上,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两排书架,对看了三息。他瘦了。下颌线更深了,眼窝有些凹。她心里疼了一下。可她没动。他也没动。最后还是她先开口。
“阿瑾。”
他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竹简搁在案上,没翻。他看着她,目光很沉。
“你最近在躲我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他沉默了一瞬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他没接话。
“你又忘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自己教过我的。有什么想说的,就要讲出来。你不说出来,没有人心疼你。”
他看着她。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等了一会儿,他什么都没说。她叹了口气,伸手覆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是凉的。她把他的手包住,攥了攥。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着她,眼底全是惊骇。
“姚安说的。你别怪他。”她语气很平,“程锦书的事。婚期的事。你叫了一夜我的名字的事。”
他的脸白了,又红了。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,搁在膝上,攥成拳。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小乔。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被设计了。你什么都没做。你喊的是我的名字。我都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,眼里有东西在翻涌,像被堵住的潮水。
“你信我?”他问。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我信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她看着他的肩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可她没过去,她坐在原处,看着他,等他自己把那些东西压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可他没哭。
“小乔。”他哑声道,“我什么都没做。可她在我的床上躺了一夜。我念了给你的诗。我喊了你的名字。我对她说了那些话。那些话只该对你说。”
她看着他,没躲他的目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“我有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她语气笃定,“你被人算计了。你什么都没做错。”
“父亲让我娶她。”他低声道,“开春三月。”
她没说话。他看着她,怕在她脸上看到什么。可她脸上没什么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不娶。”他说。
“你得娶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“程锦书在你的床上躺了一夜。”乔江月道,“不管你有没有碰她,她都在你床上过了夜。这事传出去,她的名声就没了。你可以说她算计你,可外面的人不会信。他们只会说姚家少主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,不想认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父亲把这事压下来了,可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开春三月婚期,是他给你留的体面,也是给程家留的体面。你若是不娶,程家不会善罢甘休。这事闹大了,姚家堡的脸面往哪放。”
姚公瑾攥着拳。他看着她。
“你让我娶她。”
“我让你先把她放在身边。”
他愣住。
“你读了那么多兵书,你忘了吗。《孙子兵法》里有一句话。”她看着他,目光很静,“善用兵者,避其锐气,击其惰归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读过这句话。在兵书上。他父亲教过他。可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会有人用这句话来劝他娶妻。
“程锦书现在锐气正盛。”乔江月道,“她算计了你,她手里攥着你叫了我一夜名字的把柄。她赢了一局。你要跟她硬碰硬,只会两败俱伤。你不如先把她娶进来,放在身边。她成了你的夫人,她就不会再把那件事往外说。因为说了,她自己也要完。她是你夫人。她若说出去,就是姚家堡自己打自己的脸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把她放在身边。慢慢地,她手里的把柄就不值钱了。她也不敢再拿出来。因为她自己也在局里。到时候,你再想办法。”
姚公瑾看着她。他没说话,可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他的脑子里。他忽然想起她从前教他劈柴时说的话。避实击虚。知己知彼。善用兵者,避其锐气,击其惰归。她教他的那些。她现在用这些来教他,怎么娶另一个女人。
“小乔。”他叫她。声音很紧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在让我娶她。”
“我在让你保护你自己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若不娶,她手里的把柄随时可以毁了你。你娶了她,她成了姚家堡的少夫人。她手里的把柄就不值钱了。她也不敢再拿出来。因为她自己也在局里。到时候,你再想办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读过苏洵的《心术》。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。你以后是要当家主的人。这些事,不过是儿女情长。你父亲当年接掌姚家堡时,经历过多少明枪暗箭。你这才到哪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把手搁在他肩上。他仰头看她。她低头看着他,目光很轻。
“阿瑾。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。你没有对不起我。她对不起你。你父亲对不起你。可你没有错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你也没有了清白。我们……我们在一起这么久。你的名声……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不在乎什么清白。”她说,“我一个孤女,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清白。我只要你心里有我。只要你心里有我,我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把她娶进来,放在身边。稳住她。稳住你父亲。稳住姚家堡。你和她成了夫妻,她就不敢乱说话。因为一旦她说出去,她的名声也完了。她嫁给你,就是姚家的人。她毁你,就是毁她自己。这个道理,她比你清楚。”
“那以后呢。”他问。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她低头看着他,“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。她的王,就是她的野心。她想当少夫人。你让她当。等她当上了,她就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要挟你了。”
她伸手,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别愁眉苦脸的了。你笑一笑。你以后是要当家主的人。这些事,不过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你这才到哪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眼睛亮亮的。没有哭,没有闹。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。
她比他强。比他父亲强。比程锦书强。比这满堡里所有的人都强。他伸手,捉住她的手。攥得很紧。
他忽然伸手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她猝不及防,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,撞进他胸口。他的手从她腰侧环过去,收得极紧。脸埋进她颈窝。呼吸滚烫。她没挣扎,安静地靠在他怀里。伸手,搁在他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小乔。”他闷声道。
声音贴着她的皮肤,又沉又哑。“你懂兵书。你懂诗词。你懂那些我所有不懂的东西。你……你怎么什么都懂。”
她没答。她偏过头,嘴唇擦过他的鬓角。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因为阿瑾是我的心肝儿小宝贝啊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不懂你,谁懂你。”
他把她抱得更紧了。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。然后他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。可他的目光很烫。他看着她。然后他低头,吻住了她。那吻又深又重。像积压了太久的东西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她被他吻得往后仰。手抵在他胸口。她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又重又快。
“阿瑾……”她在唇缝里叫他,声音碎碎的。
他不听。他把她按在书架上。竹简散了一地。他低头,从她的唇吻到颈侧。她咬住下唇,手攥紧了他的衣襟。
“别闹。”她喘着气,推他,“这里是藏书阁。”
“我不闹。”他哑声道。可他没停。
“姚公瑾。”
他终于停了。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喘着气。他看着她。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小乔。”他叫她。声音很紧,“你等着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着我。我当了家主。我就娶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她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意。她笑了。那笑很亮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她把他拉近了些。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
“可你记住。身体才是最重要的。健康才是最重要的。这些事,都是小事。你不用放在心上。你把自己熬坏了,我找谁去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把脸埋进她肩窝。安安静静地抱着她。窗外风还在吹。竹简散了一地。没人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