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87、低落 第二日，姚

　　第二日，姚公瑾来得比往常晚了。

　　乔江月靠在床头，手里翻着那本《漱玉词》。秋菊进来添了两回炭，又端了碗姜茶。她喝了两口，搁下了。耳朵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。往常他午前必到。

　　今天眼看日头偏西了，院门还没响。她翻了一页书，又翻回去，其实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
　　门终于响了。秋菊引他进来，便退了出去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锦袍，衣冠整齐。可乔江月看他第一眼，就觉得不对。他脸色发白，眼下有青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走到床边，坐下。坐得比平日近了些，又远了些。像拿不准该坐哪里。

　　“阿瑾，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。”她合上书，看着他，“是不是很累。”

　　他“嗯”了一声。没多说。他伸手，替她把被角掖了掖。那动作很轻，可她的手还是凉的。

　　他碰到她的手时，指尖缩了一下。像是被烫了。他没再碰她。把手收回去，搁在自己膝上。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没说话。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。藏得很深。可她在青水镇见过他所有模样。他高兴的，难过的，生气的，慌的。她太熟悉他了。他今天不对。很不对。

　　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。”

　　他没答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乔江月等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手，勾住他的袖子，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
　　“过来。”

　　他不动。

　　“姚公瑾。过来。”

　　他看了她一眼。然后慢慢靠过去。她伸手，环住他的腰。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。他没挣扎。脸埋进她肩窝。呼吸很轻。很浅。可她能感觉到。他的肩膀在绷着。整个人像一块石头。搁在她怀里。很沉。很凉。

　　“你怎么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“你看着我说。”

　　他没抬头。他闷声道：“没事。”

　　乔江月没逼他。她只是伸手，一下一下地抚他的背。像顺毛。从肩到腰。很慢。很轻。

　　“阿瑾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你忘了吗。上次我跟你讲霍去病。他身上不舒服，从来不说。硬扛。扛到最后，二十四岁就死了。”

　　她停了停。

　　“你答应过我的。身体不舒服要说出来。没休息好要好好休息。你还欠我一百万两银子呢。你要活到一百岁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可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衣料。

　　“苏轼有一首《江城子》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千里孤坟，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。”

　　她念得很慢。念完这一段，停了停。

　　“你说，人为什么要等到生死两茫茫，才想起珍惜。”

　　姚公瑾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很轻。可她感觉到了。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下巴搁在他头顶。

　　“阿瑾。到底怎么了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很乱。一下重，一下轻。像在压着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声音闷闷的。

　　“小乔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呢。”

　　乔江月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抚着他的背。

　　“你不会做不好的事情。”

　　“如果做了呢。”

　　“你不会。”她的语气很平。很笃定。“你是我认识的那个阿瑾。你可能笨。可能不会说话。可能什么都做不好。可你从来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。”

　　他抬起头。看着她。那双眼睛红红的。像被什么逼到了绝境。

　　“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。”

　　“没有万一。”她伸手，捧住他的脸。直视他的眼睛。“就算真有。也不是你主动做的。要么是别人逼你，要么是你被算计了。你不会无缘无故做错事。我相信你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他把脸埋回她肩窝。死死地埋着。怕她看见。她感觉到肩头有一点湿。很轻。很短。她没动。只把手搁在他后脑上。轻轻地顺着他的头发。

　　“不管发生什么。”她低声道，“你都可以告诉我。我不逼你。可你记住。我在这儿。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过了很久。他闷声道：“小乔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信我。”

　　“我信你。”

　　他把她抱得更紧了。紧得像怕她消失。她靠在他怀里。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很重。可她在里面听见了恐惧。深深的恐惧。她没有再问。她只是抱着他。等他愿意说。等他能说。

　　窗外的风很轻。带着初冬的凉意。从窗缝里渗进来。她忽然觉得。这个冬天。会比上一个冬天更冷。可她不怕。因为他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