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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4、将错就错 入夜后,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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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雪停了,风却大起来。
程锦书坐在自己屋里,对着一盏孤灯。灯下摊着一卷竹简,是她从藏书阁借来的《史记》。翻到《吕后本纪》。吕雉。高祖死后,她囚禁戚夫人,毒杀赵王如意。把戚夫人做成“人彘”。
程锦书看了很久。她合上竹简。站起来。走到妆台前。镜中的她,眉眼如画。可那双眼睛,是冷的。她拿起案上那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。拈在指间,看了看。然后收进袖中。
她等了七日。
头三日,姚公瑾往东院跑得勤。第四日,他站在东院门外不进。第五日,他在回廊上碰见她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第六日,他没出门。第七日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这药是她从程家带出来的。她外祖父年轻时行走江湖,结交过三教九流。这药不致命。不伤身。只乱神。服下后人会恍惚,浑身发热,把眼前人认作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。药效一个时辰。过后便昏沉睡去。她算了七日。算准了分量。算准了时机。
她端着安神汤,站在姚公瑾的院门外。她没有急着进去。她在等。等院中小厮去后头添炭。等廊下灯笼被风吹灭一盏。等那条通往正屋的路,只剩她一个人。小厮果然去了后头。她推门进去。脚步很轻。
姚公瑾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书,没翻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看见她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奉堡主之命,给少主送汤。”
她把碗搁在案上,退到外间,站在屏风后。她没有走。她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等。
姚公瑾看了那碗汤一眼,没动。继续坐着。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他把书合上,端起碗,闻了闻。眉头又皱了一下。可他还是喝了。他习惯了这碗汤。每日这个时候,厨房都会送来。他没有多想。
他喝完,把碗放下,继续坐着。起先没什么。他翻了一页书。又翻了一页。可渐渐地,他觉得有些热。从胸口往下,一路烧下去。他解了外衫领口,仍觉得不够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扑在脸上。他站在风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可那热意没退,反而更盛。像有把火,在骨头缝里烧。
他扶着窗框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。他闭了闭眼,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。书案上的烛火变成了两团,又变成了三团。他晃了一下,扶住墙,喘了一口气。
“来人。”他哑声道。
外间没有动静。小厮不在。他扶着墙,往前挪了一步。又唤了一声。
“来人。”
程锦书从屏风后走出来。她没有立刻走近。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。烛火映着他的脸。他靠着墙,闭着眼,额上的汗沿着下颌往下滴。
他的呼吸很重,胸膛一起一伏。他的手攥着拳,指节泛白。她在看。在看药效到了几分。他睁开眼,目光是散的。他扶着墙,喘着气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。等他撑不住了。才走过去。伸手,扶住他的手臂。他没有推开她。因为他站不住了。
他坐在那里,仰着头,大口喘气。额上的汗沿着下颌往下滴,落在衣襟上。他伸手解自己的衣带,可手指抖得厉害,解不开。
他皱着眉,有些烦躁。她看着他跟自己的衣带较劲,看他热得额发尽湿,看他咬着牙,嘴唇都发白了。
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定住了。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变了。从防备,到茫然,到惊讶。
最后,落在她脸上。像认出了什么。他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。像在青水镇时,他每次从外面回来,看见她在灶台前忙着的样子。
“小乔。”他叫她。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。
程锦书没应。他伸出手,捉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很烫,烫得她皮肤发疼。
“你不是葵水来了吗。”他低声道,“怎么过来了。天这么冷。你身子还没好利索。不该出门。”
他把她往自己身边拉,力道很轻。她被他拉得往前一步。她没站稳,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他顺势把她圈住。手从她腰侧环过去。收得不紧。像她随时可以走。可他分明不想让她走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冰。”他忽然道。他捉住她的手,包进掌心里,搓了搓。“我给你暖暖。”
他低着头,认真地搓着她的手。像在暖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搓了好一会儿。他忽然把她的手搁在自己心口上。那里跳得很快,很重。
“你摸摸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慌。“跳得好快。都是你害的。”
程锦书看着他。他没看她。他看着的是他心里的那个人。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,看着她。他忽然有些急。
“小乔。你怎么不说话。”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“你今天晚上怎么不说话。平时都会给我念诗的。”
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,轻轻地抬起来。他的呼吸很重。可他的动作很珍重。
“我好想你。”他忽然说。声音闷闷的。“东风也想你了。它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他低下头,去解她的衣带。手指还是抖的。可他解得很耐心。
程锦书站在那儿。她本可以退。本可以叫人来。本可以什么都不做,等药效过去,明天再当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她没退。她低头看着他。看他解她的衣带。看他嘴里喃喃地叫着小乔。看他额头上的汗滴在她的衣襟上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这个少主,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男人,此刻像个孩子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喊小乔。只知道想小乔。只知道要给小乔暖手。
她伸手,按住了他解她衣带的那只手。他停了。抬起头,看着她。目光里有些茫然。
“小乔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程锦书咬了咬唇。她轻声开口。她模仿乔江月的语气。她听过乔江月说话。听过很多次。那语气是软的,轻的,带着点逗弄的笑。
“阿瑾。”
姚公瑾整个人都松了。他看着她,嘴角弯得更深了。像终于等到了回应。
“你今日怎么不说话。”他又问,“平时都会给我念诗的。”
程锦书不念诗。她没念过那首诗。
“春日宴。绿酒一杯歌一遍。”
他忽然念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程锦书浑身一震。她读过这首词。冯延巳的《长命女》。写的是妻子对丈夫的祝愿。可姚公瑾念的。是丈夫该说的话。他念得那样熟。像念过一千遍。
“一愿郎君千岁。”她念。
他念到这句时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二愿妾身常健。”
他停了停。像在等什么。没有人应他。他皱起眉。他伸手。摸了摸她的脸。
他睁开眼。看着她。目光里有些急。
“三愿如同梁上燕。”她突然念出最后一句,“岁岁长相见。”
姚公瑾把她拉进怀里。他抱得很紧。脸埋在她颈窝里。呼吸滚烫。
他忽然说:“小乔。我今日好累。不能伺候你了。”
程锦书浑身一震。
“今晚,我伺候你。”他说。“你躺着。别动。”
他撑着身子,把她往床头带。让她靠在枕上。然后自己俯下身。他没有力气了。可他还在做那些事。他低下头,亲她的额头。很轻。很慢。像在碰一件极贵重的东西。他嘴里还在喃喃地叫。
“小乔。小乔。”
他渐渐睡着了。呼吸平下来。可他眉头是皱的。他一直在叫她。
程锦书躺在那里。一动不动。她听见了。他说的每一句话。他关心她来了葵水。他关心她手冷。他说他心跳得快。他问她为什么不说话。他说想她。他念了诗。他说要伺候她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他们之间。不是乔江月伺候他。是他伺候乔江月。他记得她的月事。记得她手冰。记得她疼。记得她每次都会给他念诗。记得她每次都会亲他。他记得关于她的一切。而她程锦书。坐在他面前。他看不见。
程锦书躺在那里。她盯着帐顶。她听见他的呼吸。听见他叫小乔。听见他说那些只有对乔江月才说的话。
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她本可以推开他。可她没有。她把手放在他背上。指尖攥紧了他的衣料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既然他认错了人,那就错到底。既然他要小乔,那她就当一回小乔。
只要过了今夜。只要天亮时有人看见。他就必须娶她。而乔江月,姚公瑾,他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事,从今夜起,就再也翻不了身了。
药效渐渐退了。他渐渐睡着了。呼吸平下来。可他眉头是皱的。他还在喃喃地叫。小乔。小乔。
程锦书躺在那里。一动不动。她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坐起来。低头看自己的衣裳。还穿着。他没碰她。
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抱着她,喊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。念了一首给另一个女人的诗。说了给另一个女人的话。
他连最后那步都没做到。因为他太累了。因为他心里只有小乔。就算神志不清,就算认错了人,他也不肯真的碰她。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苦。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外衫脱了,叠好,放在床尾。然后她走回床边,低头看着姚公瑾。他睡得沉。她伸手,把他身上的外衫解开了。一件一件,脱下来,搭在床尾。然后把自己的衣带解开,把衣襟扯散,让头发散下来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。像在完成一件极精细的功课。
然后她掀开被子,躺在了他身边。她没有碰他。只是躺着,看着帐顶,等天亮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天一亮。所有人都会知道。他必须娶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