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81、故事 午后，藏书

　　午后，藏书阁里安静得很。

　　阳光从窗格里斜进来，在地上铺了几块暖黄的光。姚公瑾坐在老位置上，手里翻着一册《山川志》。乔江月坐在他旁边，手边搁着一盏茶，正翻一本讲前朝逸事的杂记。程锦书在对面看《通鉴》。顾兰舟在窗边画画。萧云意坐不住，一会儿翻书，一会儿吃点心。柳含烟在最里排，竹简遮了半张脸。

　　乔江月翻到一页，停了停。她偏过头，看姚公瑾还在低头看书。她伸手，点了点他手边的茶盏：“凉了。换一盏。”

　　他抬头看她一眼。她正挑着眉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茶盏推过去。她替他换了热的，又推回来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
　　萧云意看见了，笑道：“大小姐对少主真细心。”

　　乔江月头也不抬：“他就这样，看书入了迷，茶凉了也不知道换。”

　　萧云意“哦”了一声，想说什么，被程锦书看了一眼，咽了回去。姚公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热的。他耳朵有点红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乔江月合上杂记，忽然道：“哥哥。你知道霍去病吗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封狼居胥。二十四岁死了。”

　　乔江月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。她放下茶盏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是啊。二十四岁。”她看着窗外，“太可惜了。”

　　萧云意凑过来：“霍去病我知道。我哥哥读过他的传。说他年轻有为。怎么死的来着。”

　　“病死的。”乔江月道，“史书上说是病。可他打了一辈子仗，身上全是伤。又总在苦寒之地。年轻的时候不觉得，等发作起来，人就没了。”

　　她转回头，看着姚公瑾。目光落在他脸上。看得很慢。从眉眼，到鼻梁，到唇角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
　　“所以你要多注意身体。”她说。

　　声音不大。可藏书阁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萧云意愣了一下。程锦书抬起头。顾兰舟的画笔停在半空。柳含烟的竹简往下移了移。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耳朵红了。比方才更红。可他没有别开眼。

　　“你别觉得我唠叨。”乔江月看着他，语气认真，“你天天练剑。身上也有旧伤。夜里又总睡不好。你要是也像霍去病那样，年纪轻轻就把身体耗空了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以后谁给我劈柴挑水。”

　　她说得很自然。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可后半句，尾音轻轻扬了一下。带着点只有他听得懂的俏皮。姚公瑾的耳朵更红了。他低下头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可那茶盏是空的。

　　乔江月看见了。她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没说话，只把方才给他换的那盏茶又推过去。他接过来，这次喝到了。萧云意看着他们，张了张嘴。程锦书低下头，翻了一页书。顾兰舟拿起画笔，又放下了。

　　“还有。”乔江月换了个语气，凑近了些。她压低了声音，只有他能听见，“你知道卫青吗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汉武帝的大将军。马奴出身。”

　　“对。他姐姐是卫子夫。他后来娶了谁，你知道吗。”

　　“平阳公主。”

　　“对。平阳公主原来是他主人。是汉武帝的姐姐。年纪比他大。汉武帝赐的婚。卫青不敢不娶。可你猜怎么着。后来他们过得还挺好。平阳公主临死前，还专门跟汉武帝说，要跟卫青合葬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没说话。可他听得很认真。她讲这些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带着点八卦的兴味。像青水镇茶楼底下听来的闲话。

　　“你看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平阳公主是公主。卫青是马奴。后来卫青当了将军。可身份还是差着。公主赐婚，卫青不敢不娶。可公主是真的想嫁。所以临死要合葬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她忽然弯了弯唇，声音又压低了一分。

　　“你说。平阳公主可以胁迫卫青。我是不是也可以胁迫少主。”

　　姚公瑾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他手里的茶盏晃了晃，差点洒出来。他猛地转头看她。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。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。

　　“少主。”她低低地叫了一声。声音又软又轻。

　　姚公瑾的耳朵红透了。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他手忙脚乱地把茶盏搁在小几上，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。他随便抽了一本书，翻开。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站在那儿，背对着她。肩膀微微绷着。她看见他攥着书脊的手指，节节泛白。

　　乔江月端着茶盏，抿了一口。嘴角压了又压，还是压不住。她没再逗他。只低头翻开手里的杂记，继续看。

　　萧云意凑过来：“大小姐，卫青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
　　“后来啊。”乔江月收回目光，慢悠悠地讲，“后来他当了大将军。七战七胜。把匈奴赶出了漠北。”

　　萧云意听得津津有味。程锦书合上《通鉴》，看了乔江月一眼。那一眼很深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翻书。顾兰舟重新拿起画笔。柳含烟的竹简又抬了起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可她的眼睛，一直没离开乔江月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姚公瑾才从书架前回来。他手里还握着那本书。可他没坐下。他把书搁在案上，低声道：“我去前头看看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走的时候，耳朵还是红的。乔江月看着他的背影，低头喝了口茶。茶是热的。暖意从喉咙一直滑进心里。她忽然觉得，这藏书阁挺好。有书，有茶，有阳光。还有一个一逗就脸红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