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80、本心 乔江月养了 ...
-
乔江月养了半个月,终于下了床。
她下床那日,也没特意做什么。就是照常洗漱、换衣、去给姚凤岐请安。然后去了藏书阁。
姚公瑾坐在老位置上。她进去,朝他点了点头,叫了声哥哥。然后径直走到书架深处,抽了一卷《春秋》,找个角落坐了。安安静静。像从前一样。
可那四位姑娘看出了一些不同。她走路的时候,背挺得直。眼神不再躲。说话的语气也变了。从前她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现在没了。她不再刻意绕开话题,也不再回避。她坐在那里看书,看见她们进来,只是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那笑没有讨好的意思。
这天午后,程锦书提议讲《春秋》。她说读史读经,不如讲经。于是几个人围坐在长案旁。乔江月也被请了过来。她没推辞。放下手里的书,坐到了最末的位置。
程锦书先讲。她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。讲郑庄公怎么纵容弟弟共叔段,最后一举除之。讲得很清楚。讲完,她看向乔江月:“大小姐觉得呢。”
乔江月端着茶盏,喝了一口。她没急着答。她想了想,道:“郑庄公挺狠的。故意让弟弟坐大,等群臣都看不下去了,再动手。既除了弟弟,又占了道义。一箭双雕。”
程锦书点头。顾兰舟也点头。萧云意没听懂,但跟着点头。
然后是文姜。讲的是鲁桓公的夫人文姜,与她兄长齐襄公私通。后来鲁桓公发现了,齐襄公就派人把鲁桓公杀了。程锦书讲完,萧云意拍桌子:“这也太狠了。自己妹妹,还杀人。”
程锦书道:“这种事,有违人伦。”
顾兰舟轻声道:“可他们小时候,其实是一起长大的。齐襄公是世子,文姜是公女。两人同父异母。齐僖公在世时,对这个女儿极宠。兄妹感情很好。后来文姜嫁去鲁国,齐襄公还追到边境去送。”
萧云意道:“那也不能这样啊。”
柳含烟一直没说话。她端着茶盏,慢慢喝。目光在乔江月和姚公瑾之间来回转。
乔江月放下茶盏。她忽然道:“文姜和齐襄公的事,不能只看结果。”
满屋静了一瞬。
“他们是兄妹。可他们的处境,跟普通人不一样。齐襄公是世子,将来的国君。文姜是公女,迟早要嫁人。他们从小在宫里一起长大,身边没有别人。父亲宠爱,可父亲不能陪他们一辈子。兄弟姊妹之间,最亲近的就是彼此。后来文姜要嫁了,齐襄公送她到边境。那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换了谁,心里都不好受。”
萧云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我不是说他们做得对。”乔江月道,“有违道德,是真的。可人是复杂的。你不能拿一句‘有违人伦’就把所有事都盖过去。他们为什么走到那一步。心里是怎么想的。怕的是什么。舍不得的又是什么。这些都不看,只看结果,那就是读史读了个热闹。”
她说完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程锦书看着她。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。顾兰舟低下头,像在琢磨她的话。萧云意还在愣。柳含烟放下茶盏。她开口了。
“大小姐说得有理。”她道,“读史,当读人心。”
姚公瑾坐在一旁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他手里攥着一卷书。翻都没翻。他的耳朵红了。因为他在想别的。他想起他和乔江月。他们是兄妹。名义上的。可他们做的,是文姜和齐襄公做的事。想起他说“叫哥哥”。想起那些她叫他哥哥的夜晚。他低下头。耳朵更红了。
乔江月看了他一眼。她没说话。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浅。然后她转回程锦书,道:“说回郑伯克段于鄢。郑庄公后来后悔了。他发誓不到黄泉不见母亲。可后来还是挖了地道,在地道里见了母亲。说明再狠的人,心里也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程锦书点头:“是。”
萧云意忽然道:“那大小姐觉得,文姜和她哥哥,后悔过吗。”
乔江月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史书上没写。可我想,夜深人静的时候,总会想的。可想了又怎样。回不去了。”
她说完这话,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书。没再说话。
众人渐渐散了。姚公瑾走到乔江月身边。他低声道:“你方才说的那些。文姜。齐襄公。相依为命。被迫分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说他们,还是说我们。”
乔江月抬头看他。她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很坦然。
“都有。”
姚公瑾坐在她对面,没走。
“还有吗。”他低声道,“像文姜那样的事。你还知道多少。”
乔江月看他一眼,没急着答。她伸手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搁下,看着他。
“阿瑾。你先别管那些人了。你听我说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语气和方才不一样。软了些,也近了些。
“这段日子,你父亲找她们来。你忍着。她们试探,你也忍着。我落了水,你心疼我,可你什么都做不了。你只能忍着。”
他低下头。她伸手,覆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凉。
“我也忍得很辛苦。”她轻声道,“落水之前,我就觉得光靠忍不行。忍到最后,你难受,我也难受。日子还是别人的。可现在我躺了半个月,想明白了。”
他抬头看她。
“你只做你自己就好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你想来见我就来。你想对我好就好。你不想娶别人就别娶。你得自己判断。你能不能担。你怕不怕被人议论。你想好了,就去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可能暂时被人非议。可过了多年之后,或许有人会佩服你的勇气。这世上很多事,当时看是错的,往后看,未必。你得信你自己的心。”
姚公瑾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可她的话,像温水一样,一点一点渗进去。
“本心。”他低声重复。
“对。本心。”她握紧了他的手,“你心里想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别为了别人委屈自己。也别为了我委屈你自己。你自己想好。想好了,就去做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眼睛很亮。没有说教,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他。像从前在青水镇,她教他劈柴、挑水。她从不替他做决定,只告诉他方法,然后让他自己去。从前是劈柴。如今是人伦。可她教的方式,一模一样。
“小乔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忍得辛苦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她笑了笑。然后站起来,绕到他身边,坐下。她伸手,环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肩头。
“现在我想通了。不装了。”她闷声道,“我就赖着你。谁爱看谁看。谁爱说谁说。你爹要是把我赶出去,我就走。可走之前,我得先把你的心占住。”
姚公瑾僵了一下。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覆在她背上。耳根红了。可他没有躲。她感觉得到,他的心跳在她耳边,又重又快。
“这段时间,我生了病,又落了水。她们反复试探。我看透了。”她在他怀里轻声道,“光靠忍,是没办法的。忍到最后,我还是你妹妹。你还是我哥哥。那条线不会因为我们忍,就消失。”
他抱着她,没说话。可他的手臂收得很紧。
“所以,不装了。”她仰起脸,下巴搁在他胸口,看着他,“你呢。”
他低下头。耳朵红透了。可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认认真真地说:
“我也不装了。”
乔江月笑了。她抬手,勾住他的脖子,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很轻。像猫舔了一口。她退开时,他整张脸都红了。她看着他这模样,忍不住又笑了。
“脸红什么。”她逗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每次亲你都脸红。”
他不说话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,让她别再看他的脸。
她闷在他胸口笑出了声。笑着笑着,就不笑了。只把手环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