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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8、落水 十月末,天 ...

  •   十月末,天凉了,湖面还没结冰。

      四位姑娘在堡里住了两个多月。萧云意最热络,程锦书最沉稳,顾兰舟最温婉。柳含烟话少,可偶尔一句,总能说到点子上。

      这日午后,天难得放晴。姚平在湖边摆了茶炉,说是煮茶赏景。那茶炉搁在湖心亭里。亭子三面临水,围着一圈木栏杆,年岁久了,红漆剥落,有的地方榫头已经松了。姚平本要换一处,可萧云意已经跑过去了,说这儿好,风景好,茶也香。她便没再拦。

      萧云意坐在亭中,捡石子往湖里扔。程锦书慢慢煮茶。顾兰舟支着画架,画湖上的残荷。柳含烟站在亭子最边上,靠着栏杆,看远处发呆。

      乔江月也来了。她穿了件灰鼠皮的斗篷,脚边搁着手炉。她站在亭子另一侧,靠着栏杆看萧云意扔石子。萧云意扔得不准,石子总在水面弹一下就沉,她就笑,笑完又扔。顾兰舟放下画笔走过来看。程锦书端着茶盏也踱了过来。

      四个人都靠着栏杆。萧云意站中间,左边是乔江月,右边是顾兰舟。程锦书站在乔江月身后。柳含烟站在最边上,靠着那根榫头最松的栏杆。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,说风大,去拿件披风。她走出了亭子。

      萧云意又捡起一块石子。她侧身一扔,回头去看乔江月:“大小姐你看——”

      她转身时脚步一错,整个人往前滑了一步。手肘横打出去,正撞在乔江月腰侧。乔江月被撞得往后一仰,后背抵上身后那根栏杆。那栏杆的榫头早已松动,被她这么一撞,直接脱了卯。木头往外翻倒。乔江月来不及抓任何东西,整个人往后一翻,连人带栏杆,一起栽进了湖里。

      水花溅起。

      湖是活水,水冷得刺骨。乔江月呛了一大口水。她不会游泳,拼命扑腾。斗篷吸了水,沉得像石头。她喊了一声,只喊出半个字,就被水灌了满嘴。

      岸上乱成一团。萧云意吓得脸都白了,站在亭子里尖叫。顾兰舟慌了,拽着程锦书的袖子说怎么办。程锦书也白了脸,可她没动,她看着水里。柳含烟刚拿了披风回来,走到亭子外,看见这一幕。她没喊,只是看着。看了两息。然后她转身就跑,跑去找人。

      姚公瑾正在前堂。他听见外面有人喊落水了。他站起来,冲出去,冲到湖边。他看见萧云意站在亭子里哭,看见顾兰舟和程锦书站在那儿,看见湖面中央,一只手在拍水。他连外衣都没脱,跳了下去。

      冬天的湖水冷得像刀。他游到乔江月身边,她已经不扑腾了,抓着斗篷半浮半沉。他一把搂住她的腰,把她的头托出水面。她闭着眼,脸白得像纸。他抱着她往回游,冷得手脚都在僵,可他没松手。

      他把乔江月拖上岸。萧云意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程锦书递过自己的斗篷。顾兰舟跑去找人拿厚衣裳。柳含烟带着姚平回来了。

      姚公瑾把乔江月放在地上。她还在吐水,没睁眼。他把她翻过来,让她侧躺,拍她的背。一下一下,拍得又急又重。她吐出好几口水,终于睁开了眼。

      “小乔。”他叫她。

      乔江月看了他一眼,嘴唇已经冻紫了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      “别说话。别睡。”他把她抱起来,抱着她往院子跑。一路跑,脚步又急又乱。

      到了院子门口,他大喊:“叫府医!快!”

      秋菊手忙脚乱地跑出来,一看这情形,转身就去叫人。姚公瑾把乔江月抱进屋里,放在床上。他伸手去解她的斗篷,那斗篷全湿了,沉甸甸地坠着。他解不开,手在抖。他咬着牙,把扣子扯开。斗篷滑下来,里面的袄裙也湿透了。

      他回头对跟进来的丫鬟说:“去拿厚被子。再多烧两个炭盆。”

      丫鬟跑出去。姚公瑾把乔江月身上的湿衣裳一件件脱下来。她冷得缩成一团,牙齿在打颤。他把她裹进被子里,可被子也是凉的。他把被子掀开,脱了自己的外衫,躺到她身边,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。

      “别睡。别睡。”他在她耳边一遍遍说。

      他的身体暖了被子,她的手脚终于不再僵得像石头,可她还是抖,抖得厉害。他抱得更紧,把下巴搁在她头顶,闭着眼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府医赶到了。

      沈郎中进来一看,忙上前诊脉。他搭了乔江月的手腕,闭目听了片刻,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嘴唇。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    “少主。”沈郎中收回手,压低声音,“大小姐脉象沉细,寒气入里。她本就体弱,前些年寒症伤了根本。这回落水,旧疾新伤一起发,怕是要卧床休养一阵子。”

      姚公瑾的脸沉下来:“多久。”

      沈郎中沉吟片刻:“少则半月,多则一月。且必须静养,不能受风,不能劳累,更不能受凉。否则寒症加重,日后怕是难调理。”

      他说到“难调理”三个字时,语气放得很重。

      姚公瑾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乔江月。她迷迷糊糊地皱着眉,嘴唇还在微微发抖。他想起去年他爹给她灌的避子汤,想起沈郎中说过“再吃下去神仙难救”。那些账他还没算。如今又有人往她身上添新伤。

      “去开方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
      沈郎中应了,退出去写药方。姚公瑾把乔江月放平,替她掖好被角。他站起来,走到外间。姚安已经候在那里了。

      “去查。”姚公瑾的声音低而冷,“亭子里那根栏杆,什么时候松的。谁先站的位,谁最后碰的栏杆。一个一个问清楚。”

      姚安领命去了。

      姚公瑾站在廊下,冬日的风从檐角灌进来。他只穿着中衣,湿发还贴在脸侧。他没去换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身,走进屋里,重新坐到床边。他握着乔江月的手,她的手还是凉的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闭着眼。

      一个时辰后,姚安回来了。

      “少主,查了。那栏杆年久失修,榫头早就松了。平日没人靠,也没人报修。今日是萧姑娘先跑过去的,她没留意。后来几位姑娘都靠过。萧姑娘转身时撞了大小姐,大小姐往后一退,正好靠在那根松了的栏杆上。”

      姚公瑾听完,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乔江月的手。

      姚安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洒扫的婆子说,前几日曾见柳姑娘一个人来过湖边。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没跟人说话,也没做什么。婆子当时没在意。”

      姚公瑾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    前几日。一个人。站了一会儿。没跟人说话。也没做什么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过了很久,他低声道:“去把亭子那根栏杆修了。别的,先不要动。”

      姚安应了声,退下了。
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的声响。姚公瑾把乔江月的手放进被子里,又替她掖了掖被角。他看着她苍白的脸。他想,这堡里的冬天,比他想的要冷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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