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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7、讲故事 入秋后,天 ...

  •   入秋后,天黑得早。

      这日傍晚,萧云意张罗着组局。她说金陵那边时兴打牌九,问堡里有没有牌。姚平找来一副,萧云意便在花厅里支了桌子,邀众人来玩。

      乔江月到时,萧云意已经坐定了。程锦书在对面,顾兰舟在侧首,柳含烟坐在最边上,手里还握着那卷没看完的竹简。姚公瑾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也摆了一副牌,但没动。

      “大小姐来了!”萧云意招手,“快坐。三缺一。”

      乔江月看了那牌一眼,竹骨做的,上面刻着点数和花纹。她在现代没见过这种东西,穿过来之后也没人跟她玩过。她摆摆手:“你们玩。我不会。”

      萧云意瞪大眼:“不会?大小姐别逗我。你从前在镇上,茶楼酒肆里不是常有玩这个的?”

      “我忙。”乔江月给自己倒了杯茶,坐到柳含烟旁边,“我爹管得严。后来他没了,我每天忙着摆摊、洗衣、做饭。哪有空玩牌。”

      萧云意又去看姚公瑾:“少主呢?”

      “我也不会。”姚公瑾道。他从小在山上,师父只教他练剑读书。到了青水镇,他忙着劈柴挑水洗衣做饭。也没空学这些。

      萧云意泄了气:“那怎么办。四个人,两个不会。”

      程锦书放下手里的牌:“那就下棋吧。围棋,会不会?”

      姚公瑾点头。程锦书便让人收了牌九,摆上棋盘。两人对坐。萧云意凑过去看。顾兰舟坐到一旁,拿了纸笔,说要画下棋。柳含烟合上竹简,也看了过来。

      乔江月没凑过去。她坐在原处,顺手拿起方才放在几上的一本《山海经》。那是她从藏书阁随手拿的,一直没翻。此刻闲来无事,便翻开看看。

      棋盘上黑白交错。姚公瑾落子很慢。程锦书也不急。两个人一来一往,下得很稳。萧云意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,四处走动。她走到乔江月身后,探头一看,见她在看《山海经》,便来了兴致。

      “大小姐,你看什么呢。山海经?这书我翻过,看不懂。里面尽是些怪物。”

      乔江月翻了一页,笑了笑:“是有些怪。可怪得有意思。”

      萧云意干脆在她旁边坐下:“你给我讲讲呗。我翻了两页就放下了。什么牛头马面的,看得我头疼。”

      乔江月也没推辞。她翻到龙生九子那一页,低头看了看,然后慢慢开口。

      “龙生九子,各有不同。长子叫囚牛,喜欢音乐。所以琴头上刻的就是它。次子叫睚眦,好斗,所以刀剑柄上常刻它。三子叫嘲风,喜欢高处,所以殿角飞檐上蹲的就是它。四子叫蒲牢,好鸣,所以钟钮上刻它。”

      她讲得不快,声音清凌凌的。说到龙子各有各的脾气,各有各的去处,像在说街坊邻居的闲话。

      萧云意听得入神,拍手道:“这个好听!比我从前听人讲的强多了。大小姐你讲得真生动。”

      乔江月笑了笑:“在市井里混久了,听多了。摆摊的时候,旁边就是茶楼。说书先生讲,我在外头听。听多了,自然就会了。”

      她没说自己是在现代翻了多少遍《山海经》的绘本,也没说小时候睡前故事听的也是这些。她把那些都藏在“市井”两个字里。

      程锦书那边落了一子。姚公瑾正要去拿棋,听见乔江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他手指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在讲故事。她在跟萧云意说话。可她讲的那些,他都没听过。他从小只读兵书。龙生九子。囚牛。睚眦。他一个都不知道。

      他落下一子。目光越过棋盘,极快地掠了一眼角落。乔江月正低头翻书,手指点在书页上,嘴里还在说着什么。萧云意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    顾兰舟抬头看了看乔江月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柳含烟坐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卷竹简,没翻开。她在听。她听得比萧云意认真。

      程锦书落了一子,淡淡道:“该你了。”

      姚公瑾收回目光,低头看棋局。他嘴角弯了一下。极轻极轻。没人看见。只有柳含烟看见了。她没抬头,只把竹简翻过一页。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
      乔江月又讲了一段,说龙之九子中有一子叫狻猊,喜欢烟火,所以香炉上常刻它。萧云意笑得直拍桌子:“这也太好玩了。大小姐你再多讲几个。”

      乔江月合上书:“够了。再讲,这书就让我讲完了。你回头自己翻去。”

      萧云意不依,缠着她再讲一个。乔江月被她磨不过,只好又翻开一页,讲了精卫填海。讲到精卫化鸟,衔石填海,萧云意听得入了神。程锦书那边落子也慢了。顾兰舟的画笔悬在纸上。连姚公瑾都停了手。

      可他没回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又轻又稳。像青水镇那些夜晚。她在灯下给他讲三国,讲西游,讲那些他从没听过的故事。那时他坐在门槛上,听得入迷。如今他坐在棋盘前,不敢回头。

      棋局散了。乔江月合上书,站起来。她经过姚公瑾身边时,没有看他。他也没有看她。可他们两个人都知道,方才那半小时里,她在讲,他在听。隔着一盘棋,隔着一厅人,可那些话,就是说给他听的。

      夜里,乔江月回到院子。秋菊已经备好热水。她洗漱完,换了件厚些的中衣,坐到床上。屋里很暖。地龙烧着,烘得整个屋子都热乎乎的。

      她问秋菊:“地龙今日谁烧的?”

      秋菊道:“是少主那边的人过来添了炭。说天凉了,怕大小姐冻着。”

      乔江月没说话。她躺下来。被子是暖的。枕头也是暖的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头顶的帐子。她想起方才在花厅里,他下棋时偶尔看过来的目光。她想起她讲龙生九子时,他落子慢了的那一瞬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。她吸了一口。然后闭眼。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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