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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6、藏书馆 入秋后,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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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后,藏书阁里凉快了许多。
程锦书来得最早。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,摊开一册《通鉴》,安安静静地翻。顾兰舟在窗边支了画架,对着外头那几棵银杏画秋景。萧云意坐不住,一会儿翻书,一会儿吃点心,一会儿凑到程锦书旁边看她读什么。柳含烟在最里排的书架前,不声不响地翻着一卷竹简。
姚公瑾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长案前。手边摊着一本《山川志》。他翻得很慢。偶尔抬头。目光越过满架的书脊,落在另一头。
乔江月来了。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对襟小袄,领口系得规整。她朝姚公瑾点了点头,叫了声哥哥。然后径直走到最里排,仰头找书。
她要的那本在最高一层。她踮起脚,伸长了手臂,指尖刚够到书脊,还差一点。她踮得更高了些。
萧云意看见了,热心地跑过来。“大小姐,我帮你。”
她伸手去够那本书。个子比乔江月高些,指尖刚好够到书脊。她用力往外一抽。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时,她手肘往后一拐,正撞在乔江月肩侧。乔江月没站稳,身子往后一仰。她下意识去扶书架,手抓住了架子横木。可那本厚重的《宋书》从萧云意手中滑出来,书脊棱角正好刮过乔江月胸前。对襟小袄的盘扣被这么一撞一扯,松了一颗。领口向两边散开。
一道淡红的痕迹从她锁骨下方露出来。不深。浅浅的几点。像被什么轻轻吮过。像秋蚊子叮的。可细细看,便知道不是。
萧云意先看见了。她低头去扶乔江月,目光正好落在那片敞开的领口上。她愣了下,随即大声道:“哎呀,大小姐你脖子怎么了?是不是被蚊子咬了?这都秋天了,蚊子还这么毒。”
满藏书阁的人都抬了头。
程锦书从《通鉴》上移开目光。顾兰舟放下画笔。柳含烟从最里排的书架后走出来。
姚公瑾也抬了头。隔着半排书架,他看见乔江月正低头去拢领口。她的手很快。可那点痕迹已经被看见了。
他站起来。动作不急。他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衫。月白绸面,是早上随手搭在那儿的。他走到乔江月身边。被萧云意抽出来的那本《宋书》还躺在地上。他弯腰拾起来,搁回架上。然后他抖开外衫,搭在乔江月肩上。
“你身子不好。”他说,声音平平的,“别吹风。”
他做得很自然。像每一个兄长都会做的事。可他的手指在替她拢外衫时,极快地擦过她的颈侧。那一下极轻。像只是顺手。
乔江月感觉到了。她没看他。只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哥哥。”
萧云意还在旁边絮叨:“我就说嘛,秋天蚊子毒得很。大小姐你晚上睡觉记得关窗。”
程锦书合上手里的《通鉴》。她看了乔江月一眼。那目光从她裹紧的外衫上扫过,又从姚公瑾面上扫过。她没说话。只低头继续翻书。可她翻的那页,很久没动。
顾兰舟拿起画笔,在画纸上描了几笔。她画的是窗外的银杏。可那片银杏叶的尖上,多出一道细细的折痕。她没去管。
柳含烟站在书架深处。她从头到尾没说话。她看着姚公瑾把外衫搭在乔江月肩上。看着他的手指从她颈侧收回来。看着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她看完这一切。然后她低下头。继续翻她的竹简。
乔江月拢紧外衫。领口被遮得严严实实。方才那点淡红的痕迹,再也看不见了。她转身要走。姚公瑾忽然开口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乔江月脚步一顿。
她回头看他。他也看着她。目光坦荡。像只是哥哥送妹妹回房。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,只有她知道。
“哥哥不必麻烦。”她道,“我自己能回。”
“你身子不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次语气更平。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顺路。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满藏书阁的人都没说话。程锦书的书页翻得极慢。顾兰舟的画笔悬在半空。萧云意看看姚公瑾,又看看乔江月,笑道:“少主对妹妹可真好。”
柳含烟没抬头。她翻了一页竹简。声音很轻。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姚公瑾没等乔江月再推辞。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她。那意思很明白:走不走。
乔江月站了一瞬。然后她跟了上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藏书阁。
秋日的阳光从檐角斜下来。落在两个人肩上。姚公瑾走在前头。步子很稳。乔江月跟在后头。裹着他的外衫。那外衫很大。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。领口严严实实。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。
他们走在回廊上,谁也没说话。身后那扇窗里,有好几双眼睛正在看他们。走出藏书阁的范围,姚公瑾的脚步慢了些。他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小乔,还好吗。”
“不好。”乔江月咬着牙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后背全是汗。”
他没接话。又走了一段。经过一处月洞门时,他忽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旁人看不见。可她看见了。他眼底有东西,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。她别开眼,没看他。
到了乔江月的院子门口,秋菊正在廊下晒书。见他们进来,忙起身行礼。乔江月摆摆手让她下去。
院门合上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只剩桂花树上偶尔落下的几粒花,打在石阶上,细细地响。
乔江月转过身,抬脚就踢了他一下。力气不大,踢在他小腿上。耳尖红透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都怪你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。”
姚公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,又抬头看她。他没躲,也没恼。只站在那里,像一棵任人踹的树。
他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昨晚是我鲁莽。”
“道歉有用吗!”乔江月又踹了他一脚。这次重了些。他还是没躲。“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险。萧云意那一声喊出来,我浑身都凉了。程锦书那眼神,顾兰舟那画笔,还有柳含烟——她什么都看见了。”
她越说越急,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,仰头瞪他。那件月白外衫还裹在她身上,领口被她攥得紧紧的。
姚公瑾看着她。他没辩解。他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覆在她攥着衣领的那只手上。她的手是凉的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我昨夜不该留那么明显。”
乔江月一听“昨夜”两个字,脸更红了。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别过头去:“你还好意思说。我都跟你讲了轻一点。你听吗。你不听。”
“我听了。”他道。
“你听了什么。你听了还这样。”
“我听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认真,“所以只有那几点。别的地方,我都没碰。”
乔江月愣了一下,转回头看他。他站在那里,表情坦荡,可那双眼睛里有很浅很浅的一点笑。她气得又踹了他一脚。她踢空了,整个人往前一栽。他伸手把她捞住。她的手抵在他胸口。他的心跳就在她掌心里,又重又快。
“你松手。”她闷声道。
“不松。”
“姚公瑾。”
“叫哥哥。”他低声道。
她抬头瞪他。他看着她。日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耳根的红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忽然就不逗她了。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让她站定。
“我以后会注意。”他说,语气认真了许多,“今天这事是我大意了。你说的对。柳含烟看出来了。程锦书也有数。往后我会更小心。”
乔江月看着他。他认错认得这样快,她反而没话说了。她低头拢了拢外衫。那件外衫很大,拖到她膝盖。袖口长出一截,盖住了她的手。她攥着衣角,站了一会儿,然后她轻声道:“你走吧。我累了。”
姚公瑾没动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,把她肩头那件外衫拢了拢。领口被他拉得更严实了些。他做得很慢,像在替她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晚上我让厨房给你送碗安神汤。”他道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。”
他弯了弯唇。那点笑很浅。他退后一步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小乔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今天在藏书阁,你应得很好。多谢哥哥四个字,说得比谁都稳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院门合上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进屋里。桌上放着秋菊方才摆好的茶,已经凉了。她没喝。她把外衫脱下来,叠好,放在床边。那件外衫上还留着一点他的松木香。她坐在床沿,看着那件外衫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抱起来,脸埋进去。闷闷地骂了一句。
“混蛋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窗外,桂花又落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