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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1、亭中词 入秋后,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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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后,乔江月不去藏书阁了。
她懒得再往藏书阁跑。后园半坡上有个八角亭,三面环水,一面倚着假山。秋日午后,风从水面来,带着残荷的清香。她便把看书的地方挪到了那儿。
她看的是从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《漱玉词》。封皮都旧了,边角卷起,大约许多年没人动过。她也不是非看不可。只是手边没有别的书。
在姚家堡,她不能像在青水镇那样,想做什么做什么。看词打发时间罢了。翻到哪页看哪页。念出声来的时候,被风一吹,散在水面上,像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。
这日午后,她照旧去亭子里。石桌上搁着茶和桂花糕。她翻开那本词集,念到“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”时,她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翻。翻到《夏日绝句》。看了两眼。没念。只是看。
她不知道,假山后面,姚公瑾已经站了一会儿了。
他这些天还是日日去藏书阁。那四位姑娘也还是日日都去。程锦书坐他对面看《通鉴》。顾兰舟在窗边画画。萧云意坐他旁边说闲话。柳含烟在书架深处翻史稿。他坐在其中,一言不发。可他心里空的。因为他发现,乔江月不来了。第一日他没在意。第二日他等了半个时辰。第三日他在她惯常坐的那个角落,站了很久。那本《漱玉词》被人抽走了。他认得那个空缺的位置。他找了一圈,最后在后园八角亭里找到了她。
他没有出去。就站在假山后面看。她靠在亭柱上,风把鬓发吹起来,也不拢。手里的书翻得很慢。偶尔念出声。念得很轻。可风把那些字一个一个送过来,全落在他耳朵里。他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,这样的她,比从前在青水镇时还要远。从前她穷,她累,她天天骂他。可她的心是向着他的。如今她不骂了。她安安静静地看书。他站在假山后面,连叫她的由头都没有。
第二日,四位姑娘闻着味儿找到了亭子附近。
程锦书最先来,手里捧着《资治通鉴》,像是偶遇。她看了看亭中的乔江月,又看了看假山方向。没说话。只走进亭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顾兰舟随后到了。说是来画残荷。萧云意来得最晚,声音最大。一进亭子便笑:“哎呀,大小姐躲在这儿清闲。”
乔江月抬头,笑了笑:“随便坐。”
萧云意坐下,目光往她手里那本书上溜了一圈:“大小姐看什么呢。”
“《漱玉词》。”
“李清照?”萧云意撇了撇嘴,“那个赌钱喝酒的女人。她也算词人?我姑母说她格局小,翻来覆去就是那点闺怨。”
乔江月没接话。只低头翻了一页。
程锦书却忽然道:“李清照也写过‘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’。一个女子能有此气魄,不该被那几句闲话埋没。”
顾兰舟也道:“我在江南见过一幅她的画像。立在秋荷之间,一身素衣,手里握着书。看了很久。”
萧云意不吭声了。
乔江月一直不说话。萧云意便又问她:“大小姐,你到底喜不喜欢李清照。”
乔江月放下书。抬头看了看亭外的残荷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道:“我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。”
萧云意愣了:“那你天天捧着看。”
“打发时间罢了。”乔江月道,“看她的词,不是非要喜欢她这个人。她喝酒,她赌钱,那是她的日子。我不能拿她的日子评她的词。词好就好。至于人,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我没资格说她。”
她顿了顿。翻到《夏日绝句》。看了两眼。又合上。
“一个女子能写出‘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’。单凭这一首,她的词就值得看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没有要说服谁。也没有要证明什么。萧云意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程锦书看着她,若有所思。顾兰舟低下头,把画纸翻到新的一页。
萧云意又问:“那大小姐最喜欢哪首。”
乔江月摇头:“没有最喜欢的。”
“总有偏爱的吧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乔江月笑了一下,“就是随便看看。今天翻到哪页算哪页。”
她说完,把书合上。搁在石桌上。起身道:“我该回去了。孙嬷嬷还等着。”她朝几位姑娘点了点头,便走了。步子不急不缓。
假山后头,姚公瑾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。他没有出来。可她说的那些话,听着轻,放在心里,重得很。她说“打发时间”。说“各人有各人的活法”。说“词好就好,不评人”。她什么都没说破。可句句都在说她自己。她也是一个人。她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她也不喜欢被人评断。
那天晚上,乔江月回房时,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枝桂花。斜插在一只青瓷小瓶里。花上带着露水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把那本《漱玉词》翻开。在《一剪梅》那页,夹了一根细竹签。竹签上刻着两个字。
“我在。”
她认得那笔迹。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。然后合上书。把瓶子挪到枕边。那枝桂花安安静静地开着。像什么都没说。像什么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