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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0、取长补短 暮夏的午后 ...

  •   暮夏的午后,蝉声最盛。

      姚公瑾坐在靠窗的长案前,手边摊着一本《战国策》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翻过去,半天不翻下一页。他耳朵竖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      这几日,他几乎日日来藏书阁。从前他也来,但没这么勤。现在他来得比谁都早。天刚亮就进了阁子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连午膳都是让人送到这儿来吃。他是在躲。

      可藏书阁也不清净。

      程锦书第一个找来了。她抱着一册《资治通鉴》,说想寻个安静地方看书。走到姚公瑾对面坐下,隔着长案,翻书翻得很轻。偶尔抬头,看姚公瑾一眼。那一眼不轻不重,像在翻书,翻得很仔细。姚公瑾不抬头。从头到尾盯着《战国策》。翻页的动作像在数米粒。

      程锦书坐了一个时辰。姚公瑾看了一个时辰。两个人没说一句话。

      顾兰舟第二天来了。她没带书,只拿了一卷画纸。说是来写生。站在窗边,画了一会儿竹。然后回头,问姚公瑾:“少主,这竹叶往哪边斜好看?”

      姚公瑾头也不抬:“随便。”

      顾兰舟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温婉。她低头继续画。画了一会儿又回头:“少主喜欢竹子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也喜欢。竹有节,虚心,宁折不弯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一句,便不再问了。

      萧云意来得最勤。几乎日日都来。来了就坐在姚公瑾旁边,叽叽喳喳地说。说她金陵的家里如何。说她的表姐嫁了谁。说她今儿戴的钗是哪家铺子的新样。姚公瑾不搭腔。偶尔“嗯”一声。萧云意也不恼。她一个人能说一整个下午。

      只有柳含烟。她来得最少。可每次来,都让姚公瑾最不自在。她不坐他对面,也不站他旁边。只是从书架深处取一本史书出来,坐在最远的角落。安安静静地看。她从不主动跟姚公瑾说话。可她每次来,都会在离姚公瑾最近的那排架子上,抽走一本他正想看的书。等姚公瑾伸手去够时,书已经没了。他抬头。柳含烟在远处坐着,面前摊着那本书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    乔江月每天也来。她来时,通常已经有两位姑娘在了。她朝姚公瑾点点头,叫一声哥哥。然后去书架的深处,找一本诗集,或者一本史书。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安安静静地看。不凑近,不搅局。

      这一日,程锦书、顾兰舟、萧云意都在。

      姚公瑾正翻一本《战国策》。翻到“齐策”那一卷。程锦书看见了,便道:“少主在读《战国策》?齐策里苏秦说齐王那段,我从前读过几遍。少主要是有兴致,我可以为少主讲讲。”

      姚公瑾没抬头。翻页的手也没停。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像是根本没听见。

      厅堂里静了一瞬。

      程锦书的手搁在书脊上,指节微微收紧。她面上没有什么,只垂下眼。那点难堪藏得很深。顾兰舟低下头,假装看画。萧云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不妥,闭上了。空气像凝住了。

      乔江月从书架深处走出来。她手里也握着一本《战国策》。走到长案边,在姚公瑾对面坐下。然后把书轻轻搁在案上,对程锦书笑了笑。

      “程姑娘方才说的苏秦说齐王,是这一段吗。”她把书翻到那一页,推到程锦书面前。

      程锦书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。”

      “我读这段的时候,总有些不明白。”乔江月道,“苏秦说齐王,洋洋洒洒一大篇。可齐王为什么最后没听?程姑娘读得比我多。我想听听你的见解。”

      程锦书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有什么在动。乔江月的话说得极自然,像真的在请教。程锦书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了。讲得极有条理。从齐国的地势讲到齐王的性格,从苏秦的说辞讲到纵横家的局限。讲得很清楚。

      乔江月听得认真,偶尔点头,偶尔插一句:“所以齐王不是被苏秦说动的,是被形势逼的?”程锦书道:“可以这么说。但苏秦那番话,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”两个人一来一往,竟聊得极投机。

      顾兰舟在旁边看着,忽然道:“我也觉得。齐王其实想动,可他不敢。就像画一幅画,落笔之前,心里已经有丘壑。可那丘壑再大,纸没摊开,就什么都画不成。”

      乔江月点头:“顾姑娘这个比方,比我说得透彻。”

      萧云意不甘落后,也凑过来:“那苏秦是不是就像那些说亲的媒婆。说得天花乱坠。最后成不成,还得看两家自己。”

      乔江月笑了:“萧姑娘这个比得妙。纵横家可不就是那个时代的媒婆。撮合的是国。”

      三个人都笑了。连程锦书也弯了弯唇。

      姚公瑾坐在案前,翻书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乔江月。她正低头翻书,像是方才那番话,只是随口说的。可他知道不是。她是在替他解围。也是在替那三个姑娘解围。她把所有人的话都接住了,让每个人都有台阶下。

      程锦书讲完,乔江月又翻了一页,道:“其实读《战国策》最有意思的,是看这些人怎么说话。苏秦、张仪、陈轸、苏代。同样一件事,经他们一分析,能翻出七八个角度。我以前读的时候,总想,一个人若能兼听这七八个角度,再做判断,便不容易被人蒙蔽。”

      她看了姚公瑾一眼。

      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轻,像只是随口念了一句孔夫子的话。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程锦书看她的眼神变了变。顾兰舟轻轻咬了下唇。萧云意眨眨眼,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。

      “哥哥,”乔江月转向姚公瑾,语气平平的,“你说是吧。各人有各人的长处。程姑娘通史,顾姑娘懂画,萧姑娘会说话。你若是只听一个人的,总归是偏颇。不如取长补短,取其精华。”

      她说到“取其精华”时,停了停。

      “去其糟粕。”

      姚公瑾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。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那一声很轻。可乔江月听出来了。那不是敷衍。是答应。是他在告诉她:我听到了。我听懂了。

      她笑了一下。很淡。像暮夏的风拂过水面。然后她合上书,站起来。

      “我该回去了。孙嬷嬷还等着我学规矩。”她朝几位姑娘点了点头,“几位慢坐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步子不急不缓。

      程锦书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低声道:“这位大小姐,倒是有意思。”

      顾兰舟没说话。只低头继续画画。可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,没落下去。

      萧云意撇了撇嘴:“有意思有什么。还不是……”

      “萧姑娘。”柳含烟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架深处走了出来。她手里拿着那本从姚公瑾面前抽走的书。她走到案前,把书轻轻搁回姚公瑾手边。然后看了萧云意一眼。

      “书里说,三人行必有我师。大小姐方才说了什么,你没听见吗。”

      萧云意脸一红。张了张嘴。到底没再说。

      柳含烟转身便走了。走得安安静静。像她来时一样。可她走之前,目光在姚公瑾手边那本《战国策》上停了一瞬。那里夹着一张小笺。是方才乔江月翻书时,不经意落下的。上面写了两行字。

      “气吞万里如虎。想当年,金戈铁马。”

      柳含烟看见了。姚公瑾也看见了。他伸手,极快地把那张笺纸收进掌心。攥得很紧。他没看柳含烟。可柳含烟也没看他。她只是走了。

      藏书阁里又安静下来。蝉声从窗外一阵一阵地涌进来。姚公瑾低头看掌心那张小笺。那两行字。一个出自辛弃疾。一个出自乔江月自己。她把“想当年,金戈铁马”六个字补在他那一页批注后面。那是刘裕北伐的段落。那是他这些日子反复看的一段。

      他想:她什么都知道。她连他在看什么,看到哪一页,都在意。

      他慢慢攥紧了拳。那张小笺被他收进了怀里。贴着心口。像一块小小的炭。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暖了。可暖过之后,又是更深的空。因为那座藏书阁里,还坐着三位姑娘。她们还在等他。等他父亲替他挑出一个“更好的”。

      他低下头,重新翻开《战国策》。那页被乔江月翻过的纸张上,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他读着读着,忽然想起她方才那句“三人行必有我师”。

      她是在告诉他:你该看看别人。不是逼他。不是赌气。是真的在教他。像她从前在青水镇教他劈柴、挑水、认字一样。她教他去看更宽的世界。哪怕那个世界里,没有她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蝉声更盛了。暮夏的风从竹梢穿过来,把满阁的书页吹得沙沙响。像在替他回答。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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