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69、暮夏 从别院回堡 ...

  •   从别院回堡那日,天还热着。

      暮夏的日头毒,马车里闷得像蒸笼。乔江月掀了帘子透气,远远看见姚家堡的飞檐从山腰里探出来,层层叠叠,像只伏着的巨兽。她在别院住了整整一夏。竹林、萤火虫、藏书阁、温泉池。那些日子像一场偷来的梦。如今梦醒了,该回笼了。

      马车停稳时,她先看见的是一排排站着的人。管事、仆妇、丫鬟,乌泱泱站了一地。姚平领着几个亲随候在阶下,比往日更郑重。她心里咯噔一下。这阵仗不对。

      她下车时,姚公瑾已经站在车旁了。他伸手扶她。当着满府人的面,她没接。只自己扶着车沿跳下来,朝他福了一福:“多谢哥哥。”

      姚公瑾的手悬了半空,又收回去。面上没什么,眼里也没什么。可她知道,他看见了那些多出来的人。他也没料到。

      姚凤岐的车驾随后到了。他下车时扫了两人一眼,没说话。只对姚平点了点头,便进了内堂。

      当晚,乔江月就听见了消息。

      秋菊端茶进来时,小声跟她禀:“大小姐,堡里来了好些客人。都住在东厢。听说是堡主特意从各处请来的。中原程家的二姑娘,江南顾家的三姑娘,金陵萧家的表小姐,还有洛阳柳家的大姑娘。说是……来小住的。”

      乔江月端着茶盏的手没抖。她低头吹了吹热气,嗯了一声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秋菊看她脸色平静,不敢多问,退下了。乔江月坐在灯下,把茶盏搁在桌上。那茶是上好的龙井。她喝了一口,没尝出味来。

      第二日,四位姑娘被姚平引着,到正堂给姚凤岐请安。

      乔江月坐在姚凤岐下首,安安静静地端着茶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素缎衫,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竹叶。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,只在发间别了一根白玉簪。姚公瑾从库房取来给她的那根。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有一道极细的纹路,是她在妆台前撞倒时磕的。他说要拿去修。她说不用。留着,好看。

      四位姑娘依次进来。厅堂里像忽然开了四朵花。

      头一位,穿鸦青暗纹褙子,发髻上只簪一根白玉簪。清冷自持,眉目如画。她手里捧着一册书,指节纤长,指尖有薄茧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乔江月认得那种茧。她自己手上也有。

      姚凤岐开口:“这位是中原程家的二姑娘,程锦书。程家是中原第一书香世家。锦书自幼饱读诗书,尤通《资治通鉴》《史记》。”

      程锦书微微颔首,目光在乔江月脸上停了停,不冷不热,只淡淡道:“大小姐好。”

      乔江月回礼:“程姑娘好。”

      第二位,穿水蓝色绣兰草对襟襦裙,腰间系碧玉佩。笑不露齿,行不摆裙。通身的气度,像一泓秋水。

      “这位是江南顾家三姑娘,顾兰舟。顾家是江南望族,兰舟自幼习琴棋书画,尤擅丹青。年前刚为江南总督府画了一幅《江山雪霁图》。”

      顾兰舟浅浅一礼,声音温软:“大小姐好。”

      乔江月又回一礼。

      第三位,穿石榴红撒花裙,耳坠红宝石。明艳张扬。她不等姚凤岐开口,便自己上前一步,笑盈盈地朝乔江月点了点头:“大小姐好。我是金陵萧云意。我姑母是姚夫人。论起来,该叫你一声表姐。”

      乔江月笑了一下:“萧姑娘好。”

      姚凤岐最后看向第四位。她站在最末,穿月白素缎衫,袖口绣银线竹叶,和乔江月身上那件竟有几分相似。怀里抱着一卷竹简。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。可她往那儿一站,整个厅堂都静了三分。

      “这位是洛阳柳家大姑娘,柳含烟。柳家世代修史。含烟六岁能诵《春秋》,十二岁通《史记》,十五岁便替家中长辈整理《前朝实录》。如今柳家藏书楼里,有一半的史稿出自她手。”

      柳含烟上前,微微一礼。没有多话。只抬眼看了乔江月一眼。那一眼很深,深得像一口井。乔江月对上她的目光。两人都没说话。可乔江月忽然觉得,这四个人里,只有这一个,看懂了什么。

      姚凤岐道:“这四位姑娘,是父亲特意请来堡中做客的。往后要住些日子。江月,你是堡里的大小姐,替父亲好生招待。瑾儿,你也是。莫失了礼数。”

      姚公瑾站在一旁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乔江月也“嗯”了一声,面上带着得体的笑。

      四位姑娘被安置在东厢。一人一间。程锦书住最里,安静。顾兰舟住临水那间,她说喜欢听水声。萧云意住最外,采光最好。柳含烟住中间,隔壁是藏书阁的方向,她说夜里想看书方便。

      姚平亲自领着人送东西。每人一箱衣裳料子,一匣子首饰,一套文房四宝。规格都一样。不偏不倚。

      乔江月没有去看她们。她回了自己院子,坐在窗下翻书。翻的是《宋书》。刘裕北伐那一段。她看了一会儿,提笔在页边批了五个字:“气吞万里如虎。”写完又觉得不妥,想划掉。笔尖悬了半空,到底没划。只合上书,搁在一边。

      晚膳时,姚凤岐让四位姑娘一同入席。乔江月坐在女眷席上,姚公瑾坐在男席。中间隔着屏风。可那屏风是纱的。影影绰绰,能看见人影。

      乔江月低头吃菜。暮夏的藕正嫩,脆生生地搁在碟子里。她夹了一筷子,慢慢嚼。

      程锦书坐在姚公瑾斜对面。她吃得很慢,每夹一筷子都像在称量什么。偶尔抬头看姚公瑾一眼。目光不轻不重,像在翻一本书,翻得很仔细。

      顾兰舟坐在另一端。她从头到尾没看姚公瑾一眼。可她的坐姿太正了。正得刻意。乔江月知道,这种不看,才是真看了。

      萧云意坐在姚公瑾正对面。她一晚上都在笑。笑给姚凤岐看,笑给姚公瑾看,笑给满桌的人看。她的笑声像银铃。可乔江月听着,觉得那铃铛响得太密了。密得人心烦。

      只有柳含烟。她坐在最末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动。她看姚公瑾。看乔江月。看姚凤岐。看那三个姑娘。最后她看向乔江月。隔着屏风,隔着满桌灯火。她对乔江月举了举茶盏。乔江月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端起自己的茶盏。隔空回了一下。

      柳含烟笑了。那笑很浅,像暮夏湖面上刚起的一道涟漪。

      饭后,乔江月独自回院。走在回廊上,她步子不急不缓。暮夏的夜风从廊下穿过来,带着桂花的早香。她走到院门口,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廊柱上。是姚公瑾。

      他没说话,只看着她。

      乔江月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两个人隔着半步。她抬头,看见他眼底的东西。有愧疚,有不安,有害怕。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。他在等她的反应。

      她笑了,笑得很轻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四个姑娘,都挺好看的。”

      他没接话,只盯着她。

      “程锦书读《资治通鉴》的。跟你有话聊。顾兰舟画画的。以后你书房里可以挂她的画。萧云意是你表妹。亲上加亲。柳含烟修史的。你那些看不懂的史书,可以请教她。”

      她每说一句,姚公瑾的唇就抿紧一分。最后他忍无可忍,低声道:“小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别说了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他眼底的东西翻涌得厉害。她忽然伸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只一下,像风拂过水面,然后就收回来。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不信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。难过。生气。或者哪怕一点点。可他找不到。她的眼睛很静,静得像一口深井,深得让他心慌。

      “你真没事。”

      “真没事。”她道,“你父亲找她们来,是为你。不是为我。她们再优秀,也是来给你看的。不是给我看的。”

      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“你慢慢看。”乔江月道,“不着急。看好了再说。”

      她说完,转身进了院门,没回头。姚公瑾站在廊下。暮夏的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。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他忽然觉得,她比那四个姑娘加在一起都远,远得他够不着。

      他慢慢攥紧了拳,指甲嵌进掌心。他忽然希望她生气。希望她闹。希望她骂他。哪怕打他也行。可她什么都没做。她只是笑了笑,说了句“我没事”,然后走了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他站在廊下,站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桂花树梢爬到了半空。他终于转身,往自己院子走。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
      暮夏的风里,桂花香一阵一阵的。他忽然想起去年暮夏。她在青水镇的破茅屋里,掰着手指头数铜板。他在旁边看着,觉得那便是最好的日子。如今姚家堡的桂花也开了。开得比青水镇还盛。可那个数铜板的人,已经不数了。她把铜板换成了银票,把破茅屋换成了东院。把“阿瑾”换成了“哥哥”。

      而他连一句“你别走”都说不出口。因为他不知道,她到底还愿不愿意留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