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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8、藏书阁
别院的藏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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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院的藏书阁建在竹林西侧,三间开面,四面通风。夏日的午后,窗子全敞着,风从竹梢穿过来,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。
阁中书架林立,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,经史子集、兵法剑谱、游记杂录,密密麻麻塞了满架。
姚公瑾坐在靠窗的长案前,手边摊着一本《金匮要略》。这是从堡里带来的医书。自打乔江月被下过避子汤后,他便留心上了这些。他没跟她说。只是自己默默翻看,遇到看不懂的,便记下来,回头找机会问郎中。
窗外的光透过竹帘,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。他低头看书,眉间微蹙,右手执笔,不时在纸上写几行小注。安安静静的,和这满阁的书香混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乔江月从后头溜进来时,他没听见。
她站在两排书架之间,隔着书脊的缝隙看他。看他低头翻书的样子,看他执笔写字的样子,看他眉间那点认真得近乎较劲的蹙。
她忽然想起他从前在青水镇,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会,连劈柴都能把斧子都不会。
现在他已经能看懂《金匮要略》了。
她放轻脚步,绕到他身后。姚公瑾正翻过一页,指尖在“当归”两个字上停了停。她忽然弯下腰,凑到他耳边,极轻地叫了一声。
“阿瑾。”
他浑身一震,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。他偏过头,她的唇正好擦过他的脸颊。
她退开半步,笑盈盈地看着他。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,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有点不稳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看书。”她答得坦然,目光落在他面前的《金匮要略》上,挑了挑眉,“怎么,少主哥哥还看医书?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?”
姚公瑾把书合上,动作有些快,像是怕她看见什么。可乔江月已经看见了。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她认得他的字。瘦而劲,像剑锋。写的是各种药材名字和功效。旁边还有小注:“此味性温,可暖宫。”“此味忌寒,不可与……”
她没再看下去。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呢,这么用功。”她面上不显,绕到案后,歪着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,动作有点急。她看着他耳根的红一路蔓延,心里觉得好笑。这人在床上什么都敢说,什么都敢做。可到了白天,她不过是亲了他一下,他便能红透半边脸。
“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”她慢悠悠地念了一句。
姚公瑾看她一眼:“你又想说什么。”
她弯下腰,双手撑在案上,把他圈在自己和书案之间。她的脸凑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书中自有颜如玉。我看你方才看书的样子,比颜如玉还好看。”
姚公瑾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看着她,喉结滚了一下,偏偏说不出话。他那双眼睛又深又亮,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可他到底只是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颜如玉是女子。我是男子。”
乔江月挑眉:“谁说颜如玉一定是女子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只要长得好看,都是颜如玉。”她伸手,指尖极轻地点了点他的鼻尖,“你,就是我的颜如玉。”
姚公瑾整张脸“轰”地烧起来,从耳根到脖子,一片绯红。他垂下眼,睫毛颤得厉害。她看着他那副又羞又绷的样子,心里那点坏水全冒上来了。
“阿瑾。”她凑得更近,嘴唇贴着他耳廓,气音像根小羽毛,“你真的很好看。”
姚公瑾猛地站起来。动作大得把椅子都带得往后一倒。他扶住椅子,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,整张脸更红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在发飘:“我……我去找本书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书架深处走。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。乔江月站在原地,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忍不住弯起嘴角。
她慢悠悠地跟了上去。
藏书阁很大。两排书架背靠背立着,中间隔着窄窄的过道。姚公瑾在过道这头,手指在书脊上飞快地划着。他根本没看清书名。他只想离她远一点。好让自己脸上那阵烫意退下去。
可乔江月偏偏绕到了他对面。和他隔着一排书架,面对面站着。
她踮起脚,从书脊的缝隙里看他。他低着头,额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可她看见他的手指还在书脊上乱划。一本书都没抽出来。
她随手从架上抽了一本词集。翻开,正好翻到李煜的《菩萨蛮》。
她轻声念了出来。声音不大。可这过道太窄了,书架太密了,每一个字都像长了脚,从书缝里钻过去,直钻进对面那人的耳朵里。
“花明月暗笼轻雾,今宵好向郎边去。刬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”
姚公瑾的手停住了。
“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”
她念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。念到“手提金缕鞋”时,她故意停了一下。然后她伸出手,从书缝里穿过去,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。
姚公瑾浑身一震。他低头,看见她的指尖从对面伸过来,就搭在他握着书脊的那只手上。她的指腹温热,轻轻蹭过他的指节。像在描他的名字。
“阿瑾。”她在对面叫他,声音又轻又软,“李煜这首词,写的是女子偷偷跑去见情郎。光着脚,提着鞋,怕被人发现。”
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。反而慢慢地、极轻地,沿着他的指缝滑进去。一根一根,像在试探,又像在确认。
他的手指僵着,不敢动。她感觉到了。她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从书缝里传过来,像小虫子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你说,那女子为什么要提着鞋?”她问。
他没答。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的手已经完整地覆在他的手背上。掌心贴着掌心。隔着书架,隔着书脊,隔着满架的诗书礼义。他们像两个做坏事的孩子,在大人眼皮底下偷偷牵了手。
“因为怕被人听见。”她自己答了。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可她还是要跑出去。你说,她多傻。”
她说完,手指慢慢收回来。从书缝里,一点一点地,像来时那样。他感觉到她的指尖离开他手背的那一瞬。凉了一下。
他以为她走了。可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书脊的另一面传来窸窣的翻书声。她还在。就在他对面。只隔着一排书,和一掌宽的距离。
“阿瑾。”她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脸还红着吗。”
他没答。可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,语气轻快,“你自己慢慢看。那本词集我放回去了。就在你正对面。你要是想看,伸手就能拿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姚公瑾站在书架间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转过身,面对那排书架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她方才碰过的位置停了停。然后他从架上抽出了那本词集。翻开。那首《菩萨蛮》正翻开着,像在等他。
他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词集合上,抱在怀里,走出了藏书阁。步子依旧稳。只是耳朵还红着。
词里有个提着鞋的女子,正往她的情郎那里跑。而隔着两排书架和满阁的经史子集,另一个女子也刚做完差不多的事。
她坐在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。案上还摊着他没收的纸笔。她拿起他搁下的笔,在他的小注旁边,添了一行字。
“颜如玉,姚公瑾。”
墨迹落在纸上,瘦劲又调皮。她端详了一会儿,满意地点点头。然后把笔搁回去,起身走了。
他站在案前,盯着看了很久。脸上的热度刚退下去,又烧起来了。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,收进怀里。然后他低头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才是颜如玉。”
窗外暮色初合。竹林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。可他自己听见了。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