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67、少主哥哥 日头刚过辰

　　日头刚过辰时，别院的膳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。

　　夏日的清晨还算凉爽，膳厅的窗子全敞着，风从竹林里穿过来，带着草木的青气。姚凤岐坐在主位上，手边一盅燕窝，一碟素馅包子，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一份信笺。

　　姚公瑾坐在他左手边，换了件月白暗纹薄衫，发冠束得一丝不苟，面上一如往常的淡。乔江月坐在对面，穿了件竹青薄衫，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，看着清爽。

　　三个人各据一方，安安静静。

　　乔江月低头喝粥。她舀一勺，瞥一眼对面的姚公瑾。他正襟危坐，食不言寝不语的样子，活脱脱一个规矩养出来的少堡主。昨晚萤火虫坡上那个又疯又野的人，像从没存在过。

　　她咬了一口包子，垂下眼，嘴角弯了一弯。

　　“少主哥哥。”

　　三个字清清亮亮，不高不低，刚好够满桌人听见。姚公瑾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极轻。连姚凤岐都没注意到。可乔江月看见了。

　　她心里乐开了花。

　　“少主哥哥，”她又叫了一声，语气极自然，“这包子是笋丁馅的，你尝尝。”说着，她真夹了一只包子放进他碗里。动作坦荡，毫无破绽。

　　姚公瑾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极快极短，别人看不出什么，可她知道，那里面全是刀子。她面上半点不显，只笑盈盈地回望他，眼里干干净净。

　　“多谢妹妹。”他低声道。那声“妹妹”咬得极重。

　　姚凤岐放下信笺，端起茶盏，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。他看不出什么。只觉今日这饭桌和往日略有不同。可到底是哪里不同，他也说不上来。

　　“江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是，父亲。”

　　“你方才叫他什么。”

　　乔江月放下筷子，答得极坦然：“少主哥哥。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少主哥哥。”姚凤岐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为何这样叫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了姚公瑾一眼，笑得天真：“也没什么。就是觉得好听。哥哥是少主，叫少主太生分，叫哥哥太寻常。合在一起，又敬又亲，挺好的。”

　　姚凤岐端着茶盏想了想，倒也没往深里追究。他瞥了眼自己的儿子，见他面色如常，便淡淡道：“以后自家人，不必这些虚礼。叫哥哥便是。”

　　“是，父亲。”乔江月应得乖巧。

　　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菜，笑盈盈地转向姚公瑾，声音甜得像化开的蜜：“那以后就听父亲的。哥哥。”

　　这一声“哥哥”，比方才那声“少主哥哥”还轻，还软，还带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尾音。姚公瑾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低头，把那只包子夹起来，慢慢咬了一口。然后他抬头，对她笑了笑。那笑温和端方。

　　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
　　乔江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他没躲。她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。她心里那口气，算是出了。昨晚被他折腾的账，今天先讨一半。

　　饭后，姚凤岐先行离席。乔江月也起身要走。刚出门，就被姚公瑾拦住了。他站在回廊拐角，四下无人。他看着她，眼神极淡，语气却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　　“少主哥哥。”

　　乔江月退了一步，抱着胳膊，笑得无辜：“怎么了？父亲说了，自家人不必虚礼。我叫你哥哥，你不高兴？”

　　“乔江月。”

　　“哎。”她应得又脆又响，像故意气他。

　　姚公瑾往左右看了看。廊下无人。他忽然伸手，一把把她拽到柱子后头。她低呼一声，嘴巴立刻被他的掌心堵住了。他的脸近得贴上来，呼吸扫过她鼻尖。

　　“你今天，是故意的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眨了眨眼。嘴巴被捂着，发不出声。她也不挣扎。反而抬起手，在他手心里轻轻写了一个字。

　　“少。”

　　姚公瑾浑身一震。

　　她又写了一个字。

　　“主。”

　　他的呼吸变了。

　　她继续写。

　　“哥。”

　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。她抬眼，对上他的目光。那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刀了。是火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这把火，怕是点得太旺了。

　　“你故意的。”他哑声道。

　　她在他掌心里弯起嘴角。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笑盈盈地退了一步，拍了拍袖子。

　　“哥哥说笑了。我哪敢啊。”她朝他福了一福，转身走了。走得不快不慢。背挺得笔直。

　　姚公瑾站在回廊拐角，看着她走远。夏日的日头烈，她竹青色的背影被光照得发亮。他慢慢低头，看自己的手掌。她方才是真的写了字。一笔一划。写在他掌心。像给他上了道咒。

　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

　　他想起她昨日在饭桌上念这句话时，眉眼平静。可方才她写字时，她的指尖在抖。他知道。那抖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她也在忍。

　　他缓缓捏紧了拳。

　　她这是在玩火。而他不介意陪她玩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