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64、知己 夜很深了。

　　夜很深了。

　　乔江月睡不着。她披了件外衫，出了院子。别院的回廊很长，月光把青石板照成一条银灰色的河。她沿着回廊慢慢走。走到后山那片竹林边，她看见一个人。

　　姚公瑾坐在石阶上。

　　他背靠着竹子，一条腿屈着，一条腿伸着，手里捏着一片竹叶，也不看，只是捏着，转来转去。月亮照着他的脸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阿瑾，你怎么了。”

　　他抬起头。看见她。他愣了一下。他道：“没事。”

　　“你没事坐这儿转叶子。”乔江月在他旁边坐下来，隔着半臂远，“你忘了自己怎么教我的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

　　“有事情就要说出来。”乔江月道，“不说出来，别人怎么心疼你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，低下头，把竹叶搁在膝上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叶尖。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“我父亲找我谈了。”

　　“谈什么。”

　　“谈你。”

　　乔江月没接话。

　　“他说我没见过更好的女子。他说他会替我找一个比你懂的更多的。读过更多书的。见过更多世面的。他说江南的世家，养出来的姑娘，不比你差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没说话。

　　“我说他找不到。”姚公瑾道，“我说你那些东西，不是读书多就能有的。可他说，我会找到的。他说我是见的女子太少。”

　　他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他眼睛很亮。他说：“你告诉他，他是对的。”

　　姚公瑾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确实是见的女子太少了。”乔江月道。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“阿瑾。”乔江月道，“你今年二十。你从小在姚家堡长大。你见过的女子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那些姑娘，你一个都看不上。你觉得她们浅，她们没意思。可那是因为你见的太少了。”

　　她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父亲说的对。这世上，不是只有我一个读书多的女子。有的比我读的书多。有的比我见识广。有的比我更懂史。有的比我更懂政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张了张嘴。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你不用愁。”乔江月道，“你父亲要给你找，让他找。找到了，是好事。找不到，也是好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“意思是，这不是你该愁的事。”乔江月道，“你父亲替你找，那是他的事。你看得上，那是你的事。你看不上，那也是你的事。急什么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忽然道：“可我不想看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只要你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乔江月道，“可阿瑾，你要明白一件事。你父亲给你找的人，是天下最好的。可天下最好的，也不一定看得上你。”

　　姚公瑾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人家那么优秀，凭什么看得上你。你也不过是姚家堡的少主。长得还行，武功还行，读了几本兵书。可人家读的书比你多。见过的世面比你大。心里装的天下比你宽。你懂吗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，她说得对。他答不上来。他什么都不懂。他只有她。只有她讲给他的那些东西。

　　“所以。”乔江月道，“你不用焦虑。感情是两厢情愿的事。不是你一厢情愿。你父亲找，是他的事。你等，是你的事。至于那个人来不来。那是老天的事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把竹叶搁在膝上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“那你呢。”

　　“我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。你也是那么优秀的人。”他道，“你也看不上我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忽然笑了。

　　“我要是看不上你。”她道，“我坐这儿干什么。”

　　姚公瑾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
　　“笑一笑。”乔江月道，“你最近天天愁眉苦脸的。我好久没看你笑过了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试着笑了一下。他笑得很僵。她自己先笑了。

　　“你这笑。真丑。”

　　姚公瑾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跟从前一样。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道：“你最近压抑吧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跟我说完话。好点了吗。”

　　姚公瑾想了想。他道：“好点了。”

　　“这叫灵魂共鸣。”乔江月道。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皱眉：“什么。”

　　“灵魂共鸣。”乔江月道，“就是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情绪变化。你难受的时候，我也难受。你开心的时候，我也开心。你笑了，我就觉得，天亮了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他眼睛很亮。她道：“不懂也没关系。反正就是。你不好，我也不好。你好，我就好。”

　　她忽然伸出手，捏了捏他的脸。

　　姚公瑾脸红了，别开眼，耳根烫得厉害。

　　“这才是我的阿瑾。”她道，“会害羞，才是我的阿瑾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，忽然凑过去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很轻，像一片竹叶落上去。

　　“心肝儿小宝贝。”她低低道，“振作一点。”

　　姚公瑾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坐在石阶上，脸红透了，耳朵红透了，连脖子都红了。他嘴唇动了动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姚公瑾坐在石阶上。他抬起头看她。他整个人像满血复活了。他道：“小乔。你懂我。”

　　“这叫红颜知己。”乔江月道。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想起她从前说过这个词。她说过，有一次。她说，这叫红颜知己。傻子。他当时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他站起来。他看着她。他道：“那你是我的红颜知己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我是你的红颜知己。你也是我的心肝儿小宝贝。行了。回去吧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她走在回廊上。月光照着她。他站在竹林中，看着她的背影。他低低道：“小乔。”

　　她没回头。她摆了摆手。

　　姚公瑾坐在那儿，捏着那片竹叶，忽然笑了。他低低道：“这才是我的阿瑾。我是你的红颜知己。你也是我的心肝儿小宝贝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往自己院子走。他走得很慢。月光照着他。他脸上还红着。可他心里很静。这一夜，他忽然觉得，他没那么难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