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63、更好 入夜。书房

　　入夜。书房只点了一盏灯。

　　姚凤岐坐在案后，案上摊着几卷庄子上的账册。姚公瑾坐在侧首，替他整理。父子两个安静地做事，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
　　姚平进来了。

　　“堡主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姚平看了一眼姚公瑾。姚凤岐道：“无妨。”

　　姚平道：“堡主让查的事，查完了。乔姑娘……姚大小姐的来历，查了一个月。青水镇走访了四遍。街坊邻居，写状子的，写婚书的，买过字的，都问过了。都说她是孤女，爹是落第秀才，死了，娘是绣娘，也死了。她自己在镇上住了两年，代笔为生，没跟人来往过密，也没离开过青水镇。再往前，查不到了。她爹那一辈，也是清清白白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说话。

　　姚平又道：“查过所有驿站，所有渡口。她来姚家堡之前，只在临川住过。临川那边也查了，她开铺子，买宅子，买下人，都是光明正大的。没有旧人，没有靠山，没有隐藏的底细。干干净净。”

　　姚凤岐端起茶盏，饮了一口，放下：“下去。”

　　姚平退了出去。

　　书房里只剩父子两个。

　　姚凤岐看着案上的账册，看了一会儿，道：“你听到了。”

　　“听到了。”

　　“查了一个月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没说话。

　　“可这张白纸上，写满了东西。”姚凤岐道，“她懂史，懂政，懂人心。她讲武则天，讲秦始皇，讲汉武帝，讲杀功臣，讲杯酒释兵权。她讲得头头是道，比我的幕僚还清楚。可她是孤女，从市井里长出来的。你告诉我，一个孤女，怎么会这些东西。”

　　姚公瑾道：“因为她读书。”

　　“读书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你从小读书，我请了多少先生，你读了多少年。你懂这些吗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没说话。

　　“你不懂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你懂的是兵法，是剑法，是驭下，是治家。她讲的那些，你听不懂。你听得津津有味，因为你从来没听过。”

　　姚公瑾低声道：“是。我没听过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道：“她讲的那些，你喜欢听。”

　　姚公瑾抬起头。

　　“你每天晚上去她那儿，是听她讲这些，还是别的。”

　　姚公瑾攥紧了拳，看着他父亲。沉默片刻，他道：“她讲的故事，很生动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接话。

　　“她讲武则天，讲她怎么从一个才人走到皇帝。她讲李世民，讲玄武门，讲他杀兄弟。她讲这些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。她什么都懂，什么都通。她肚子里有一整个天下。”

　　姚公瑾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从小，父亲教我读的，都是帝王功业。玄武门之变，只写太宗英明。杯酒释兵权，只写太祖仁厚。巫蛊之祸，一笔带过。秦始皇，只写焚书坑儒四个字。不写为什么坑，不写坑了谁，不写那个人心里怎么想的。我从小读的，只有一面。只有正面。背面，我从来没看过。”

　　姚凤岐端起茶盏，没有喝。

　　“她不一样。她把两面都摆在我面前。她不说谁好谁坏，她只说，你看，你自己看。她教我诗书，教我看人，教我看事。她教我的，是让我自己去看。”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你对她，是师生之情。”

　　姚公瑾道：“不只是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。

　　“我喜欢听她说话，喜欢听她讲故事，喜欢看她念诗的样子，喜欢她跟我讲故事眼睛发亮的样子。她是个活人。她会哭，会笑，会生气，会骂人。她不是那些书上的字，她是个活生生的人。”

　　姚凤岐盯着他，看了很久，道：“你这几个月，装得挺辛苦。”

　　“对。我在装。”姚公瑾道，“我每天都在装。装她是我妹妹，装我拿她当义妹，装我忘了青水镇。我装得很好，父亲都没看出来。”
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装。”

　　“因为父亲给我们定了兄妹的名分。这个名分，我认了。因为我不认，她就得走。我不认，你就要动她。我不认，她就成了天下人的笑话。所以我认。我认了这个名分，我就可以每天看见她。我可以每天跟她说话，可以听她讲故事。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妹妹，看她一眼，走近一点，递一杯茶，送几个杏。我认了这个名分，我就能靠近她。名分是锁，可我在锁里找到了活路。”

　　姚凤岐站在案后，看着他儿子。

　　“瑾儿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我在跟父亲说，我对她的感情。我说了。父亲要怎么罚，我认。可我不会不认她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了他很久，坐回案后，道：“她对你，现在是什么态度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她躲我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。

　　“她白天在人前叫我哥哥，叫得很稳。可她不多看我一眼，不多说一句话。她端完茶就走，翻完书就回房。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。我送冰过去，她让丫鬟接着。我送扇子过去，她让丫鬟接着。她自己不接。她不看我，不跟我说话，连杏都不吃了。”

　　他声音低下去。

　　“她把自己收起来了，收得干干净净，像从来不认识我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说话。

　　“可她越这样，我越难受。她从前不是这样的。她从前会骂我，会打我，会跟我讲道理，会跟我吵架。她现在什么都不争了，什么都不讲了。她对我，像对一个真正的哥哥。客客气气，规规矩矩。可我不想要她这样对我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道：“瑾儿，你听我说。”

　　姚公瑾抬起头。

　　“你们两个，永远都不可能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，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。

　　“她现在是姚江月，是你妹妹。族谱上写了，满堂人见证了，全天下都知道。你娶她，就是□□。你脱了少主身份，她还是你义妹。你改不了族谱，改不了天下人的嘴。你越喜欢她，她越惨。你越靠近她，她越危险。”

　　姚公瑾张了张嘴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你想护她，只有一个办法。”姚凤岐道，“离她远远的。你娶你的妻，她嫁她的人。你们各过各的，她才能活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父亲。他眼里有火，有泪，有恨。可他什么都没说。他站了很久，转身，走了。

　　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低低道：“我做不到。”

　　姚凤岐坐在案后，忽然道：“瑾儿，站住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门口。他没进来。他看着他父亲。

　　姚凤岐道，“进来。”

　　姚公瑾走进来。他站在堂中。他看着他父亲。他眼睛还红着。可他把那点东西压住了。他面上很平。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，道：“你方才说，你做不到。”

　　“做不到。”

　　“你做不到。是因为你遇见的人太少。”姚凤岐道。

　　姚公瑾没说话。

　　“你把她当成唯一。因为你没遇到过第二个。”姚凤岐道，“可这世上，不是只有她一个读书多的女子。北境之外，还有中原。中原之外，还有江南。江南的世家，养出来的姑娘，不比她差。有的比她读的书还多。有的比她见识还广。有的比她更懂史。有的比她更懂政。有的比她更懂你心里想什么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看着他父亲。他张了张嘴。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你没见过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你没见过比她更好的。所以你以为她是最好的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忽然道：“父亲见过。”

　　姚凤岐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父亲见过比我娘更好的女子吗。”

　　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。他没说话。他看着他儿子。他眼里有什么东西，一闪。很快，压下去了。他道：“我跟你娘。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你娘是我娶的。她是我明媒正娶进门的。我没有给她名分上的难堪。我没有让她背任何东西。”姚凤岐道，“她不一样。她现在是你妹妹。你给她什么名分。你什么都给不了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“你听我说。”姚凤岐道，“我会替你找一个。找一个比她更好的。比她懂更多的。读过更多的书的。见过更多的世面的。我会把北境最好的姑娘，中原最好的姑娘，江南最好的姑娘，一个一个请到姚家堡来。你慢慢看。慢慢挑。挑到你满意为止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看着他父亲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。很冷。

　　“父亲。”他道，“你找一个比她更好的。行父亲找一个来。我就娶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找一个来。让我看看。她懂不懂那些。”姚公瑾道，“父亲说江南的世家养出来的姑娘比她读书多。行。父亲找一个来。让她跟我讲一遍武则天。让我看看她讲得出来讲不出来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说话。

　　“父亲找不到。”姚公瑾道，“因为父亲知道。她那些东西。不是读书多就能有的。她讲武则天的时候，不只是在讲史。她是在讲人。她讲秦始皇后面的血。讲汉武帝后面的悔。讲李世民后面的骨肉。她不是背书。她是懂。她是真懂。她懂一个人怎么在权力里活着。怎么在刀尖上走路。怎么在死局里活下来。她懂。可父亲找的那些世家姑娘。她们不懂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父亲说，我没见过更好的。父亲见过吗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接话。

　　“父亲这辈子。除了我娘。见过比她更好的女子吗。”

　　姚凤岐端起茶盏。他没喝。他放下。他道：“出去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没动。他看着他父亲。他道：“父亲回答我。”

　　“出去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了一会儿。他转身。他走了。他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。他没回头。他道：“父亲。你找不到。因为她不是教出来的。她是长出来的。从市井里。从苦日子里。从一个人活着的日子里。长出来的。父亲那些世家姑娘，养在深闺里。养在诗书里。养在规矩里。她们长不出她那个样子。”

　　他推门出去了。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