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62、杀 乔江月在藏

　　乔江月在藏书阁翻书。

　　别院的藏书阁比堡里小些，可也够看。她找了一卷《旧唐书》，翻到《则天皇后本纪》，坐在窗边看。日光从窗纸后照进来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
　　姚公瑾进来了。他走到书架前，装作找书，实际在看她。他抽了一卷书，在她对面坐下。他四周看了一眼，没人。

　　“妹妹。”他开口。

　　乔江月没抬头。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
　　“《旧唐书》。则天皇后本纪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，道：“武则天。我知道。”

　　乔江月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想起上次她跟他讲过平阳昭公主，讲过武则天。她讲的时候，他听得眼睛发亮。她道：“你知道她什么。”

　　“知道她是唐太宗的才人。后来嫁给李治。后来当了皇帝。改国号周。”姚公瑾道，“你上回讲的。”

　　“就这些？”

　　“就这些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道：“那你知道她怎么扳倒长孙无忌的吗。”

　　姚公瑾摇头。

　　“你知道她怎么对付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吗。”

　　姚公瑾摇头。

　　“你知道她用了多少酷吏吗。来俊臣。周兴。索元礼。你知道铜匦是什么吗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道：“这些，书上没写。”

　　“写了。”乔江月把书搁在案上，“可你看的书，不会写这些。你爹给你的书，只写帝王功业。不写权谋细节。不写一个女人，怎么一步一步，从才人走到皇帝。”

　　姚公瑾坐直了。他道：“你给我讲讲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。没人。她压低声音：“武则天十四岁入宫。太宗赐名武媚。太宗老了，她跟太子李治好上。太宗驾崩，她去感业寺做尼姑。李治把她接回来。王皇后为了斗萧淑妃，把她接进宫。结果她反过来把王皇后和萧淑妃都斗倒了。”

　　“她怎么斗的。”

　　“史书上说，她杀死了自己的女儿，嫁祸王皇后。”

　　姚公瑾道：“她杀了自己的女儿。”

　　“我不信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。”

　　“因为最早记载这件事的，是《新唐书》和《资治通鉴》。宋朝人写的。离武则天几百年。唐朝人自己写的史书里，没这件事。骆宾王写《讨武曌檄》，骂她骂得很难听。如果她真杀了自己女儿，骆宾王会放过吗。那檄文里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

　　“所以我觉得是后人编的。后人觉得一个女人当皇帝，太不像话。所以要给她编一个最狠的罪名。”乔江月道，“可我不信。一个女人，要走到那个位子。她不需要杀女儿。她只需要比谁都强。”

　　姚公瑾坐在那儿。他听得很入神。他道：“那她怎么扳倒长孙无忌的。”

　　“李治身体不好。武则天帮他处理朝政。长孙无忌是李治的舅舅，权倾朝野。李治想亲政，就得扳倒他舅舅。武则天是李治的刀。她帮李治，把长孙无忌一党，全清了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所以一开始，她不是自己夺权。她跟李治是一条船上的。”

　　姚公瑾道：“她杀了多少人。”

　　“很多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来俊臣。周兴。索元礼。这些酷吏，都是她用的。她建铜匦，鼓励告密。告对了，升官。告错了，不罚。所以人人自危。谁反对她，她就杀。”

　　姚公瑾道：“她不怕天下人骂。”

　　“她怕。”乔江月道，“可她更怕不够强。她从一个才人，走到感业寺，走到皇后，走到皇帝。一步走错，就是死。所以她一步一步，走到最后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没说话。他坐在那儿。他脑子里全是她方才说的话。她说的不是史书上的武则天。她说的是一个女人，在男人堆里，一步一步走上去。他忽然懂了。她为什么懂武则天。因为她也在走这样一条路。她也是孤女。她也在姚家堡。她也在男人的世界里，一步一步走。

　　乔江月忽然停住了。她看见了门口一个人影。

　　姚凤岐站在门口。他背着手。他看着她。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　　乔江月站起来。“父亲。”

　　姚公瑾转过头，也站起来。“父亲。”

　　姚凤岐走进来。他看了看案上那卷《旧唐书》。他道：“你在给瑾儿讲什么。”

　　乔江月道：“讲武则天。”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些。”

　　“书上写的。”

　　“什么书。”

　　“《旧唐书》，《新唐书》，《资治通鉴》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我都翻过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，道：“你方才讲她杀人。来俊臣，周兴，索元礼。铜匦告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一个女子。杀那么多人。”

　　“伯父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杀人很正常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

　　“哪个帝王不杀人。”乔江月道，“秦始皇焚书坑儒。虽说坑的是术士。可术士也是人。四百六十个。全活埋了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说话。

　　“唐太宗李世民。玄武门之变。杀的是他的亲兄弟。李建成。李元吉。自己的手足。杀了。还把兄弟的儿子们。全部处死。然后逼他父亲退位。”乔江月道，“伯父。杀兄弟。杀侄子。逼父亲。这算什么。”

　　姚凤岐盯着她。

　　“还有汉武帝。巫蛊之祸。杀太子。杀皇后。杀妃子。杀了几万人。”乔江月道，“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。他都杀。他儿子刘橘。被逼反。死在湖县。”

　　她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伯父。我说这些，不是说他们该杀。我是说，那个位子，从来就是血铺出来的。男人坐上去，杀兄弟。杀儿子。杀功臣。女人坐上去，就得杀得更狠。因为她是女人。她若不狠，底下的人，谁服她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很久没说话。

　　“所以你说。”他道，“武则天杀人。是应该的。”

　　“不是应该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是没办法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道：“你下去。”

　　乔江月行了一礼，退了出去。

　　姚凤岐站在藏书阁里。他看着那卷《旧唐书》，翻了一页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搁下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姚公瑾。

　　“她方才说的那些。谁教她的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“书。”

　　“什么书。”

　　“她方才说了。旧唐书。新唐书。资治通鉴。”

　　“你信。”

　　“我信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“一个孤女。翻几本书。能讲到这个地步。她把武则天讲得，像她认识一样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没说话。

　　“瑾儿。”姚凤岐道，“她这个人。越查越干净。越干净，越让人不安。她像一个，没有过去的人。可她什么都懂。懂史，懂政，懂人心。她像一个人。一个，从别处来的人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看着他父亲。他心口很紧。他不能说。他只能站在那儿。他道：“父亲。她只是个，读过很多书的，孤女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他转身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