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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1、辩证 入夜,书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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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书房点了灯。
姚凤岐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几卷文书。姚公瑾坐在侧首。乔江月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姚凤岐忽然开口:“江月。”
乔江月放下茶盏:“父亲。”
“你白天说,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。”姚凤岐道,“这句话,谁教你的。”
乔江月道:“书上看的。”
“什么书。”
“顾炎武。《日知录》。”乔江月道,“原句是‘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耳矣’。后人把它简成了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。”
姚凤岐看着她。他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“顾炎武。”
姚凤岐沉默了一下。
乔江月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给瑾儿写的那些书评。我收过几份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评秦始皇,评汉武帝,评李煜,评李清照。你评秦始皇,说他焚书坑儒,百姓苦之。评汉武帝,说他巫蛊之祸,死者数万。评李煜,说他才子误国。评李清照,说她喝酒赌钱,却写得出‘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’。”
姚公瑾坐在旁边,手指紧了紧。那些书评,他记得。她写在一张张裁好的小笺上,夹在他书房的书里。后来被他父亲收走了。可他都看过。每一张,他都看过。
姚凤岐道:“我就挑一件事问你。汉武帝巫蛊之祸,你说‘巫蛊之术,多半虚妄’。你怎么知道是虚妄的。”
乔江月看着他。她想了想,道:“因为巫蛊本来就是假的。”
“何以见得。”
“伯父。”乔江月道,“巫蛊是什么。做一个木偶,写上生辰八字,埋在地下,或者扎针。他们说,这就能诅咒一个人。可伯父想想,如果巫蛊真的有用,那汉武帝晚年,为什么会被巫蛊搅得天下大乱。”
姚凤岐没说话。
“汉武帝先是信了江充,说太子用巫蛊诅咒他。太子被逼反,死在湖县。后来汉武帝又信了,说皇后卫子夫也参与巫蛊。卫子夫自尽。再后来,汉武帝又信了,说钩弋夫人也有问题。钩弋夫人也死了。”乔江月道,“伯父。一个木偶,几根针,能死那么多人吗。”
姚凤岐盯着她。
“不能。”乔江月道,“能死那么多人的,不是木偶。是权力。有人借着巫蛊,杀人。江充借着巫蛊,杀太子。太子借着巫蛊,反父亲。汉武帝借着巫蛊,杀皇后。每个人都拿着巫蛊当刀。可刀是真的,巫蛊是假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汉武帝晚年下了轮台罪己诏。他自己都说,是被人蒙蔽了。伯父,如果巫蛊是真的,他为什么要罪己。”
姚凤岐没接话。他端着茶盏,没喝。他看了她很久,道:“照你这么说。巫蛊是假的。那古人为什么信。”
乔江月道:“信,是因为需要信。”
“需要。”
“有人做了亏心事。有人想害人。有人想夺权。他们需要一个理由。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、可以往任何人身上推的理由。”乔江月道,“巫蛊就是那个理由。今天怀疑太子,就说是太子巫蛊。明天怀疑皇后,就说是皇后巫蛊。谁有权力,谁就能指认别人巫蛊。谁没权力,谁就只能被指认。”
她看着姚凤岐。
“伯父。我说巫蛊是假的,不是我在讲什么高深道理。是我在市井里见多了。今天这家说那家偷了东西,明天那家说这家放了毒。到最后,东西没找到,毒也是假的。可人已经打残了。打残人的,从来不是东西。是人心。”
满室寂静。
姚公瑾坐在旁边。他看着她。他忽然想起她从前在青水镇给他讲汉武帝的样子。她坐灯下,讲得眉飞色舞。那时候她说的跟今天差不多。可今天他听得更懂。因为她把“巫蛊是假的”和“人心是真的”,连在一起了。她不是在讲史。她是在讲人。
姚凤岐端着茶盏,饮了一口。他放下。他道:“你说的这些。书上没有。”
“书上有。只是散在各处。”乔江月道,“我读得杂。今天记住一句,明天记住一句。攒得多了,拼在一起,就能想通。”
姚凤岐看着她。他忽然道:“你刚才说‘辩证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一件事,不只有一个面。”乔江月道,“伯父觉得巫蛊是真的。有人觉得是假的。都对。觉得真的人,信的是天意。觉得假的人,信的是人心。天意和人心,都真。只是看的人不一样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伯父不用信我的。伯父可以信自己的。可伯父要想,为什么有人信,为什么有人不信。想通了,就知道,这件事,不那么简单。”
姚凤岐盯着她。他没说话。他忽然转头看姚公瑾。
“瑾儿。你听懂了。”
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看着他父亲。他道:“听懂了。”
“听懂什么了。”
“她说的,不是巫蛊。”姚公瑾道,“她说的是,任何事,都有两面。不能只看一面。就像她从前教我读史,秦始皇有暴政,也有功业。汉武帝有巫蛊,也有轮台罪己。”
姚凤岐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道:“你很复杂。”
乔江月道,“伯父。我知道您在想什么。一个孤女,不该懂这些。可这些东西,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。就是几本书。翻过的人,都知道。”
姚凤岐道:“那你用在哪儿不好。为什么用在瑾儿身上。”
“因为他问我了。”乔江月道,“他问我,我就说。我若不把他当回事,我随便应付两句,打发走就是。可我没有。我把我记得的,都告诉他。因为我答应了他,要教他。我答应了。就得做。”
姚凤岐看着她。他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道:“你不怕我查你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没有什么好藏的。”乔江月道,“我的来历,干干净净。爹是落第秀才,娘是绣娘,都死了。我在青水镇住了两年,代笔为生。伯父若去青水镇问,镇上的人都认得我。谁家写过状子,谁家写过婚书,他们都能给我作证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伯父查过我。伯父查不出什么。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。我就是个孤女。读过几本书的孤女。仅此而已。”
姚凤岐道:“你这个人。要么真的只是个读过书的孤女。要么。藏得太深。”
“伯父可以查。”乔江月道,“我若藏了,查出来,我认。我若没藏,伯父查完了,也请伯父信我。”
姚凤岐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他坐了一会儿,道:“你们下去。”
乔江月和姚公瑾退了出去。他想说什么。可他没开口。她忽然停下来。她没回头。她低低道:“阿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会查。查不到。我没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。她看着他。月光照着她的脸。她道:“你信我就行。”
姚公瑾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。她今天说的那些话,不只是在骗他父亲。也是真的。她真的不怕。因为她没有退路。
她回不去她那个世界。她只能在这个世界里,把自己说成一个“读过几本书的孤女”。说久了,她都快信了。
他道:“我信你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很轻。她转身走了。他站在回廊上,看着她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