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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0、天下 入了伏,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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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伏,山上的日子反倒清闲。
姚凤岐每日在别院的凉亭里批文书。姚公瑾在旁边陪着,偶尔替他研墨,偶尔替他整理卷宗。乔江月有时端茶送水,有时在廊下翻书。三个人,各做各的事。外人看了,就是一家三口。
这日午后,凉亭里坐了三个人。姚凤岐、姚公瑾,还有两个姚山的旧部。桌上摊着一张舆图,几个人在争论。
“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。”一个旧部道,“北境三镇,已经有两镇递了降表。咱们姚山,不能再观望了。”
另一个旧部接话:“归降,就是交出兵权,交出盐铁,交出山上的地。姚家堡几百年的基业,一朝拱手让人。不归降,就是抗旨,朝廷若发兵来剿,咱们挡得住吗?”
姚凤岐坐在上首,一言不发。他盯着舆图,眉头锁得很深。
姚公瑾听了一会儿,开口:“归降,未必是坏事。”
满座一静。姚凤岐抬起头看他。
“朝廷若真能给北境安稳,盐铁归了官,商路却还是我们的。兵权交了,山上的田地房舍还是我们的。”姚公瑾道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硬抗,扛不过朝廷的大军。到时候玉石俱焚,什么都没了。”
一个旧部道:“少主说得轻巧。姚家堡的根基,就在‘姚山’二字上。兵权一交,姚家就不再是北境说了算的姚家。往后谁还认我们?”
姚公瑾道:“认不认,不看兵权,看人心。北境的老百姓,是认姚家给他们修的路、开的渠、建的书院,还是认姚家有多少兵?”
那个旧部被他问得一时语塞。
姚凤岐还没开口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乔江月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了。她穿一件浅青色的衫子,脚步很轻,走到桌前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。倒到姚公瑾面前时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他,只倒完,退到一边,准备出去。
“江月。”姚凤岐忽然开口。
乔江月停下来。“父亲。”
“你听了半天了。说说看。”
乔江月愣了一下。“父亲,我不懂政事,也不懂国事。”
“不懂就随便说。”
满亭的人都看着她。姚公瑾也看着她。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茶壶。她想了想,道:“我确实不懂这些。归降不归降,是父亲和诸位叔伯该定的事。”
姚凤岐道:“你只说,你心里怎么想。”
乔江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的舆图。她道: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。可有一句话,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”
姚凤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归降也好,不归降也好,为的都不是哪一家、哪一姓的得失。”乔江月道,“若真到了那一天,姚家堡要做的,不是守住姚家的基业,是守住北境的太平。能不打仗,就不打仗。能让百姓安稳过日子,就是好。至于姚家是官是民,是侯是布衣,那是其次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善战者,不一定要赢在沙场上。有时候退一步,反而是保全了更多人。当然,这是我一介女流的浅见,诸位叔伯莫笑。”
满亭寂静。
那个方才被姚公瑾问住的旧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另一个旧部低下头,看着舆图,像在重新想什么。
姚凤岐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谁教你的。”
乔江月道:“没人教我。书上看的。”
“你一个孤女,看什么书能看出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。”
“我看的书杂。什么书都看。”乔江月道,“我爹留下的书,我自己找的书,什么都有。经史子集,话本传奇,游记杂录,我都翻。我看书不挑,翻到哪本看哪本。记性又还好,看过的都记得几句。这些道理,不知道是哪本上看来的。”
姚凤岐看着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你爹一个落第秀才,家里能有这些书。”
乔江月道:“我爹爱书。他一辈子没中举,可他一辈子没断过书。他死了,什么都没留,就留了一屋子书。我拿那些书当饭吃。”
姚凤岐点了点头。他没再追问。他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
乔江月把茶壶搁下,退了出去。
姚公瑾坐在旁边,端着茶盏,手指捏得很紧。
他父亲在问她的时候,他一直在看着她。她答得很稳,很顺,滴水不漏。“书上看的。”“什么书都看。”“经史子集,话本传奇,游记杂录。”她说得那么顺,顺得像真的。可他坐在旁边,听得心里发紧。
因为他知道。他知道她那些东西,不是从书上看的。她那些话,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“善战者不一定要赢在沙场上”,在她那个世界里,是最寻常的道理。她不用看哪本书,她从小就知道。可她在这个世界,得把另一个世界的东西,说成“书上看的”。
姚凤岐端着茶盏,没喝。他看着舆图,看了很久,道:“你们先下去。”
两个旧部下去了。姚公瑾站起来,也要走。
“瑾儿。”
姚公瑾停住。
“你那个义妹。”姚凤岐道,“有点东西。”
姚公瑾没说话。姚凤岐放下茶盏,看着他。
“她说她书看得杂。什么书都看,都记得。可她那些话,不像书上看来的。”姚凤岐道,“书上是死的。她那些话,是活的。她说‘善战者不一定要赢在沙场上’的时候,不是背书。是自己心里真这么想的。”
他看着姚公瑾。
“她是什么人。”
姚公瑾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跟她。比谁都近。你知道她那些东西从哪来的。可她说的那些来处,你听的时候,脸色不对。”
姚公瑾心口一紧。
“她说是书上看的。你信吗。”
姚公瑾抬起头,看着他父亲。他道:“我信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
“你刚才听她说‘书上看来的’的时候,攥了拳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一听就知道她在遮。你替她遮。你知道她遮的是什么。”
姚公瑾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他父亲比他想象的更可怕。他父亲从他一个动作里,就读出了那么多。
他父亲知道,她说的“书上看的”是假的。他父亲知道,姚公瑾知道真相。他父亲现在要查的,不只是乔江月是谁。是他儿子,到底在替她藏什么。
“瑾儿。”姚凤岐道,“我再说一遍。她是什么人。”
姚公瑾看着他父亲。他张了张嘴。他不能说。他不能说“她来自另一个世界”。他若说了,她会变成妖,变成怪,变成祸水。他父亲会烧了她。他不能说。可他又不能继续撒谎。他父亲什么都看得出来。他站在那儿,喉咙发堵。
“父亲。”他低低道,“她是个普通人。读过很多书的普通人。仅此而已。”
姚凤岐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护着她。”
姚公瑾没说话。
“你越护着她,我越觉得,她不简单。”姚凤岐道,“一个孤女,让我的儿子,三番四次在我面前撒谎。让我的儿子,为了她挨了三十杖还不改口。让我的儿子,为了她,昭告天下。让我的儿子,为了她,绝食。让我的儿子,为了她,在我面前,一句实话都不肯说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姚公瑾面前。他低头看他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。变成这样的。”
姚公瑾站在那儿。他看着他父亲。他低低道:“从她救我开始。”
姚凤岐盯着他。他没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坐回案后。他道:“出去。”
姚公瑾转身走了。他走在回廊上,心里很静。他忽然想,他父亲今天知道了两件事。第一,乔江月不简单。第二,姚公瑾知道她不简单,可不肯说。他父亲不会放过这件事。他父亲会查。他会查乔江月的来历。可他查不到。她不在这个世界里。他父亲永远不会知道,她是谁。可他父亲会更忌惮她。因为她越干净,越查不出来,就越可疑。
他低低道:“小乔。你这个人。真是让人。没办法。”
他回到屋里,坐下来,拿起那柄东风。他把剑搁在膝上,看着剑柄上那串旧了的红流苏,低低道:“娘。你说,我该怎么护她。你说这剑叫东风。可东风,能把她送回她的世界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