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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9、点戏 别院比堡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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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院比堡里凉快些。
山高风大,傍晚时分,院子里摆了几张藤椅,支了戏台。姚凤岐让人请了山下有名的戏班子来,说天热,听听戏,解解闷。姚公瑾坐在他下手,乔江月坐在侧边。
三个人落了座。姚凤岐点了两出,一出《定军山》,一出《空城计》。都是三国戏。他偏头看乔江月:“江月,你也点一出。”
乔江月道:“我听的少。父亲点就好。”
“不碍事。你点。”
她想了想,道:“那就……《赤壁》吧。”
姚凤岐挑了下眉。他看了她一眼。戏班子应了,下去准备。姚凤岐端起茶盏,道:“你懂戏。”
“不懂。听过几回。”
“《赤壁》讲的是什么,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乔江月道,“讲周瑜。周瑜在赤壁火烧曹军。东风不来,周瑜赢不了。东风来了,火就烧起来了。”
姚凤岐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
姚公瑾坐在旁边,听见“周瑜”两个字的时候,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抬起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看着戏台。他收回目光,也看向戏台。
锣鼓响了,戏开了。
台上诸葛亮摇着羽扇,唱: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”
周瑜出场,一身银甲,手执令旗,唱:“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”
姚公瑾看着戏台,很久没听见这段了。不是没听过戏,是没听她讲过。从前在青水镇,她坐灯下给他讲赤壁,讲周瑜,讲东风。她说东风是周瑜和小乔的转机。她说他是她的东风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他看着她,她坐在那儿,安安静静,看着戏台,灯光落在她脸上。她没动,可他看得见她嘴唇在跟着台上的唱词,极轻极轻地动。她在跟唱,她在心里跟唱“遥想公瑾当年”。他在心里,跟着她念。
姚凤岐坐在上首,看着台上的周瑜,忽然开口:“江月,你方才说,你听过几回戏。”
“是。”
“在哪儿听的。”
“青水镇。有游方的戏班子来,在镇口搭台。我听过几回。”
姚凤岐点了点头,看了一会儿戏,忽然道:“你点这出戏,是喜欢周瑜。”
乔江月顿了一下:“不是喜欢。是这出戏里有一句唱词写得好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”
姚凤岐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这话,倒像一个人。”
乔江月道:“谁。”
“瑾儿的母亲。”
满座安静。
姚公瑾坐在那儿,整个人都定住了。他母亲。他母亲走得早,可他记得。他记得她倚在榻上翻书,记得她摸着他的头念“瑜,字公瑾”,记得她跟他说“若生个男孩,便叫公瑾”。他记得他母亲把剑放在他手里,说“它叫东风。若是你命里也来了个需要你渡的人,你就用这柄剑,护她”。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
可他从不记得他父亲提过他母亲。他父亲从来不说。他父亲只说“你母亲走得早”,只说“你母亲要我好好教你”。他父亲从不说,你母亲喜欢什么戏。你母亲说过什么话。你母亲爱读什么书。他父亲把这一切,都收起来了。收在一个他碰不到的地方。
可此刻,他父亲提起来了。因为他母亲也点过《赤壁》。因为他母亲也说过东风。
他看着他父亲。他忽然觉得,他父亲脸上,有一瞬间,很陌生。不是姚家堡堡主那种冷硬,不是管教儿子的严厉。就是一个人,想起了另一个人的那种淡淡的、藏了多年的东西。他忽然想,他父亲。也许。并不是不在乎他母亲。只是他父亲把在乎,收得太深了。深到连他儿子,都看不见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她。她坐在那儿,低眉顺眼的,道:“我不过是个孤女,碰巧识了几个字。父亲过奖。”
姚凤岐没接话,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放下,看着戏台,没再看她。
戏还在唱,唱到“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”。姚公瑾坐在藤椅上,看着戏台,脑子里却是她。是她在青水镇给他讲周瑜的样子,是她坐在灯下眼睛亮亮地讲东风的样子。是他从前不懂,现在懂了的那些诗。他很久没听她讲了。自从来了姚家堡,自从认了义女,自从他们变成了“兄妹”,他就再没听她讲过一个故事,念过一首诗。
他忽然想起他母亲。他母亲也喜欢这些。他母亲也读诗,也讲戏文,也说过周瑜和东风。他忽然觉得,他母亲和她,隔着那么多年,可他母亲身上,有一些东西,在她身上也有。那种对书的喜欢,对故事的喜欢,对一个人物细细品味的喜欢。那种不肯只守着规矩、总想在字里行间找点别的东西的劲。他从前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他喜欢的,从来不只是她的脸,不只是船上那些事。他喜欢的,是她这个人。是她肚子里的东西。是她讲周瑜、讲东风、讲李清照、讲李煜的样子。是她教他认字、教他读书、教他做人的那种光。那种光。他母亲也有。
戏散了。姚凤岐起身,道:“夜深了,都回吧。”
乔江月站起来,行了礼,走了。姚公瑾站起来,看着她的背影,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
他走在回廊上,没往自己房间走。他往另一个方向走。他知道她在哪儿。他走到她的院门口,站在门外,没进去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回自己房间,推门进去,坐下来,拿起那柄东风。他把剑搁在膝上,看着剑柄上那串旧了的红流苏,低低道:“小乔。”
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想起他母亲的话。“它叫东风。若是你命里也来了个需要你渡的人,你就用这柄剑,护她。”
他低头,把剑贴在胸口。他低低道:“娘。我找到她了。”
他忽然觉得,今天晚上,比那天晚上在船上还满。因为那天晚上,只是身子。今天晚上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