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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、车帘 入了伏,天 ...

  •   入了伏,天热得发闷。

      姚家堡上下都在收拾行装,要去山上的别院避暑。别院在隔壁山头,说远不远,马车走大半日,脚程快的话,午后就能到。姚凤岐带了姚公瑾和乔江月。一家三口,三辆马车。

      姚公瑾和父亲坐一辆。乔江月单独坐一辆。还有一辆装东西。

      姚凤岐先上了车。姚公瑾站在车旁,回头看了一眼。乔江月正被嬷嬷扶着上后面那辆车。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衫子,头发绾得简单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她没看他。他收回目光,上了车。

      马车动了。出了姚家堡,沿着山道往北走。路上颠,姚凤岐在车里闭目养神,没说话。姚公瑾坐在他对面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
      山道两旁都是树,绿得发暗。日头很毒,蝉叫得震天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车帘。

      他忽然开口:“父亲。车里闷。儿子想骑马。”

      姚凤岐睁开眼看他,点了下头:“去吧。”

      姚公瑾下了车。姚安牵了马过来。他翻身上马。他没往前骑,也没往后骑。他骑得很慢,慢到和马车并行。他骑在乔江月那辆马车旁边。

      车帘是竹篾编的。风从山道口吹过来,把车帘吹开一条缝,又合上。再吹开,又合上。姚公瑾骑在马上,看着那条缝。缝里头,能看见一截浅青色的袖子,能看见那卷书的一角,能看见她低着头看书时,垂下来的几缕碎发。

      风大了些,帘子掀得高了一点。他看见她抬起手,把碎发别到耳后。他看见她翻了一页书。他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。不知道书上写了什么,让她笑了。他也弯了一下嘴角。

      马打了个响鼻。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了帘子外那双眼睛。隔着一条缝,隔着风,隔着日头。她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她。他笑了。很轻。很坏。

      她瞪了他一眼。她伸出手,把车帘按住了。按得严严的。一点缝都没有了。

      姚公瑾骑在马上,看着那扇被按住的帘子,笑了。他没走开。他还在旁边。他知道她在里面。他知道她在按着帘子。他知道她手酸了就会松开。他等着。

      果然。过了好一会儿,帘子又松了。又开了一条缝。缝里头,还是那截浅青色的袖子。还是那卷书。只是这次,书没翻页。她没看书。她低着头。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      他骑到车窗边上,离得很近。他低低叫了一声:“妹妹。”

      里面没应。

      “妹妹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      帘子里头,她闷声道:“干什么。”

      “车里闷不闷。”

      “不闷。”

      “我骑马。外面有风。要不要出来透透气。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那妹妹把帘子打开。我看看你。”

      “滚。”

      他笑了。他骑在马上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他道:“妹妹好大的脾气。”

      “你走开。”
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
      “姚公瑾。”

      “叫哥哥。”

      帘子里头没动静。

      他又敲了一下。

      “妹妹。”他道。

      里头静了一瞬。然后帘子开了一条小缝,探出半张脸来。她看着他,眉头微蹙:“干什么。”

      “热不热。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给你扇子。”他把折扇从帘缝里递进去。

      她看了一眼那扇子,又看了看他。她伸手来接。她的指尖刚碰到扇骨,他的手指就顺着扇骨滑下来,落在了她的指背上。很轻。很快就松开了。

      可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她瞪他。他面色如常,道:“妹妹拿着。”

      她咬着牙,把扇子接过去。帘子放下来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那扇被放下的帘子,笑了一下。

      又走了半个时辰。太阳到了头顶,晒得人发昏。他在马上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又敲了敲车壁。

      “妹妹。”

      帘子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“渴了。”他道,“车里有水吗。”

      她没说话。帘子里头窸窣了一阵。过了一会儿,一只青瓷杯从帘缝里递出来,杯里盛着温茶水。他伸手去接。他的手指搭上杯壁,顺势往下一落,指腹擦过她握着杯底的指尖。比上次重了一些。她手一抖,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,溅在他手背上。她没松手。他也没松手。两个人隔着杯壁,指尖贴了一下。然后她猛地把手抽回去,杯子留在他手里。

      “妹妹。”他端着杯子,低低道,“烫。”

      “烫死你。”她声音闷在帘子后头。

      他笑了。他骑在马上,端着那杯茶,慢慢饮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可他觉得比什么都烫。他把空杯递回去,她又伸手来接。这次他老老实实把杯子放进她手里,没碰她。

      再后来,路过一片野果林。山道边上长满了野杏,黄澄澄的,挂在枝头。他骑马过去,顺手摘了几个。他骑回来,又敲车壁。

      “妹妹。”

      帘子开了。

      “吃杏吗。”

      她从帘缝里看了一眼,没接。他道:“我摘的。不脏。用袖子擦过了。”

      她伸手。他把杏搁在她手心里。他的指尖,擦过她的掌心。她把手缩回去。帘子里传来很轻的咬东西的声音。然后她道:“酸的。”

      “酸的才开胃。”他道。

      “你从哪儿摘的。”

      “路边。”

      “没洗。”

      “我用帕子擦过了。”

      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帘子又开了一条缝。一只小手伸出来,手里托着一颗杏。他愣了一下。她道:“还你。”

      他没接。他低头,就着她的手,把那颗杏咬走了。他咬的时候,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。很轻。很短。

      她猛地缩回手,帘子“啪”地放下。他骑在马上,嘴里嚼着那颗杏。确实酸。可他心里是甜的。

      姚公瑾骑在马上,跟着那辆车。山道很长,日头很毒。蝉叫得很响。他偶尔看一眼车帘,偶尔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。他知道她在看书。他知道她刚才被他碰了手指,一定又脸红了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
      他骑在马上,心情很好。非常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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