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57、早饭 早上，姚公

　　早上，姚公瑾先到。

　　他今日穿了一件靛青锦袍，头发束得整齐，面色比往日还精神。眉目间都透着一层薄薄的松快，像刚从一场好梦里醒过来。他走进正堂，在姚凤岐下手坐下。

　　姚凤岐看了他一眼，搁下茶盏，多打量了两眼。

　　“今日精神不错。”姚凤岐道，“心情看着也好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端茶的手一顿，随即平了下去：“昨夜睡得好。”

　　姚凤岐点了点头，端起茶盏，没多想。

　　这时候，乔江月进来了。

　　她穿了一件月白衫子，头发绾得利落，簪着那支白玉簪。她脸上看不出什么，可眼下一层淡淡的青，嘴唇也不如平日里红润。她走进堂中，向姚凤岐请安。

　　“父亲。”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坐。”

　　她坐下来，位置在姚公瑾对面。她没看他，目光从桌面的碗筷上一扫而过，落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。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直，很稳，很坦荡。她感觉到了，她没抬头。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吃饭吧。”

　　丫鬟端了粥上来。三个人安静地吃。姚公瑾吃得不快不慢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她一直低着头，拿筷子的手很稳，可夹菜的次数很少。

　　姚凤岐搁下筷子，端起茶盏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江月，今日气色不太好，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。”

　　乔江月放下筷子：“回父亲，夜里有些燥热，没睡好。”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入夏了，天气越来越热，回头我让人给你房里多送些冰。”

　　“谢父亲。”

　　姚公瑾坐在对面。他看着她。他放下粥碗，拿起帕子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，然后开口：“妹妹昨夜是燥热，才没睡好？”

　　他语气很平，很淡，像随口一问。她猛地抬起头看他。他正看着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底有极淡的光，很稳，很坦然，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。她垂下眼：“是。”

　　“只是燥热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没别的？”

　　她拿着筷子的手，指节发白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姚凤岐在旁边道：“你哥哥关心你，你就说清楚。回头让府医来看看。”

　　“不用看府医。就是热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端起茶盏，饮了一口，慢悠悠地放下：“那妹妹昨夜，是怎么睡的。”

　　她拿着筷子的手一僵，抬起头看他。他正看着她，很坦荡，很随意，像真的只是在问妹妹的起居。

　　可她知道他不是。他眼里有光。他在逗她。他故意的。他在父亲面前，问她昨晚是怎么睡的。他现在，像个关心的兄长，认认真真地问她——“妹妹昨夜，是怎么睡的。”

　　她咬着牙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：“就……那么睡的。”

　　“就那么睡？”他道，“妹妹是不是热得睡不着，在院子里走了走。”

　　她瞪着他。他面色如常。他甚至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小菜，搁进自己碗里，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。

　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关心妹妹。好像他昨晚不在船上。

　　姚凤岐没听出什么，道：“热就开窗。别闷着。”

　　乔江月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，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粥。粥很烫。她没说话。

　　姚凤岐看着姚公瑾，又看了看乔江月，端起茶盏，忽然道：“瑾儿，你今日精神好，心气也顺，看着倒不像前两个月那样沉沉闷闷的。是不是最近想通了什么。”

　　姚公瑾放下粥碗，神色很淡：“想通了些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。”

　　“有些事，急不得。”他道，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了他一眼，觉得他这话没什么不妥，点了点头：“你如今这个年纪，是该沉住气了。前两个月你妹妹替你操心，你也该听听她的话。”

　　姚公瑾微微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他转过头，看向乔江月，道：“妹妹今日怎么不吃水晶包。”他伸出筷子，夹了一块，搁在她碟子里，“多吃一点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。他看着她，道：“昨晚没休息好，今日该多吃些。”

　　她看着碟子里那块水晶包，看着他那双拿筷子的手。她想起昨晚，也是这双手。她脸烧起来了，低下头：“谢哥哥。”

　　“妹妹客气。”他道，“对了。府医说，天热人容易心浮气躁。妹妹要是夜里睡不着，可以找我。我睡得晚。”

　　她猛地抬头看他。他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极快，只有她看得见。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对。你哥哥睡得晚。你要是热得睡不着，就去找他说话。别一个人闷着。”

　　乔江月坐在那儿，手里捏着筷子。她真想把手里的筷子扔到他脸上。可她不能。她只能低着头：“是。”

　　她匆匆吃完，搁下筷子：“父亲，我吃好了。”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去吧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转身，往外走。她走到门口，穿堂过廊，走在回廊上。她走得越来越快，拐过拐角。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，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　　她吓了一跳，转头。姚公瑾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。她四周一看，回廊那头有两个下人在扫地。她压低声音：“你疯了。放开。”

　　他没放，看着她：“妹妹跑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松手。”

　　“妹妹昨晚是怎么睡的。”

　　“姚公瑾。”

　　“我就是问问。”他道，“关心妹妹。”

　　她瞪着他，眼里有火，耳根红透了：“你故意的。”

　　“什么故意的。”

　　“你刚才在饭桌上，你故意的。”

　　“我怎么了。”他道，“我是你哥哥。我关心妹妹，天经地义。”

　　她拿脚踹他。他躲开，松开她的手腕，退后一步。

　　他看着她，笑了。那笑很轻，很坏。他低低道：“妹妹。今晚还热吗。”

　　“滚。”

　　“我让人送冰去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“我亲自送。”

　　“姚公瑾。”

　　“哥哥给妹妹送冰。应该的。”他道，“对吧，妹妹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，拿他没办法。她转身，走了。走得很快。走了七八步，她听见他在身后，低低地，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，叫了一声：“小乔。今晚，别睡太早。”

　　她脚步一顿，没回头，走得更快了，拐过月洞门，消失了。

　　姚公瑾站在回廊上，看着她拐过月洞门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指尖还留着方才她手腕的温度。他低低笑了，那笑很轻，很沉。

　　然后他转身，往正堂走，回去。他还有一顿早饭没吃完。

　　他今日心情很好。非常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