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56、回味 小船停在荷

　　小船停在荷塘中央。

　　两个人躺在船板上，谁也没动。姚公瑾的手臂还垫在她颈下，乔江月趴在他胸口，连手指都懒得抬。月光照着满池荷花，照着船上两个散着头发的人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乔江月动了动。她皱起眉，扶着腰，慢慢撑起身，声音又哑又软：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浑身疼。”

　　姚公瑾侧过头看她，耳根又红了：“是我太莽撞了。”

　　“你还知道。”

　　“可我忍不住。”他低低道，“两个月了。我每天看见你，隔着一张桌子，隔着人，什么都做不了。今天你叫我哥哥，我就……”

　　“别说了。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声音闷闷的。

　　他坐起来，伸手替她把薄衫拢上，动作很轻。她没躲，由着他系好带子。她抬起头，四处看了看——荷叶密密地围了一圈，月光照在水面上，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。她忽然笑了。

　　“真荒唐。”

　　“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们。在荷塘里。在船上。在做这种事。我明天还要当着人的面喊你哥哥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，没说话。她瞥他一眼，忽然拿拳头捶在他胸口：“都怪你。不正经。船上的感觉还不错。现在怎么回去。”

　　“这里晚上没什么人。走水路。”

　　“我不会划船。”

　　“我划。”

　　她把脸转开，看着荷叶深处，忽然低低道：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今天晚上很快乐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，眼睛很亮，声音很轻：“很快乐。”

　　她也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伸手，环住他的脖子。她把脸埋进他肩窝，低低道：“我也是。”

　　他抱紧她。抱了一会儿，他在她耳边轻轻道：“下次还来船上。”

　　她没理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闷声道：“不正经。你马上就要娶妻了。”

　　“我不娶。”

　　她从他怀里仰起脸，看着他：“你不娶，你父亲会让你不娶吗？赵家姑娘孙家姑娘，三天两头上门，你总得给个说法。”

　　“我不娶别人。”他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“我只要你。”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别开眼，看着荷叶。看了一会儿，她道：“念诗给我听。”

　　“哪一首。”

　　“最开始那一首。如梦令。”

　　他想了想，低低念：“常记溪亭日暮，沉醉不知归路。兴尽晚回舟，误入藕花深处。争渡，争渡，惊起一滩鸥鹭。”

　　她听着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，像水面上散开的月光。她坐直了，低头整理衣裳，把头发拢了拢，把簪子从船板缝里摸出来，重新绾好。

　　她做这些的时候，很慢，很稳。姚公瑾看着她，看得有些出神。

　　“你看什么。”她道。

　　“看你。”他道，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
　　“我哪天不好看。”

　　“今天最好看。”他道，“散了头发好看。绾起来也好看。”

　　她瞪他一眼，没接话。整理好衣裳，她把他的外袍拿起来，扔给他：“穿上。回去了。”

　　他穿上外袍。她坐在船头。他站起来，撑着船，慢慢往岸边摇。

　　船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细细的痕。荷叶从两边退开。荷花在夜里静静地开着。他摇得很慢，她想让他慢些。

　　这一路只有他们两个人。这一路，不用喊他哥哥。这一路，她只是她。他只是他。

　　到了岸边，船靠稳。她先下船，上岸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船上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先回去。你等一会儿再走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又走了几步，走到回廊的拐角，忽然停住，回头看他。

　　他在船上，撑着船桨，满池荷花在他身后。月光照着他，照着他消瘦的脸。她道：“回去好好睡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走了，消失回廊尽头。

　　姚公瑾站在船上，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撑着船，慢慢靠到岸边。他上了岸，把船系好。他没急着回去，就站在池边，看着满池荷花，想起她刚才躺在船板上的样子，想起她叫他哥哥。想起他听到那两个字时，整个人像被点着了。

　　他又想起她讲过的文姜。他站在荷塘边，忽然低低念了一声：“文姜。”

　　他胸口是热的。心跳得很快。他分明记得那些细节——她叫他哥哥时，他脑子里闪过的文姜和齐襄公。

　　那个故事，他第一次听她讲的时候，觉得荒唐极了。兄妹私通，谋杀亲夫。他在心里把它归入“史书里最不齿的行径”那一类。

　　可今天，她在他身下叫出“哥哥”那两个字的时候，他整个人都烫了。他第一反应，竟然是窃喜。不是错愕，不是羞耻，是窃喜。他觉得刺激。

　　他慢慢抬起头，看着满池荷花。月亮透进水中，照着他半边脸。他低低道：“姚公瑾。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。”

　　没人答。

　　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回廊很静。灯笼的光照着他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。他每走一步，都在回味。

　　这一夜。荷塘。小船。她叫他哥哥。她骂他斯文败类。她说的每一句话。他全都记住了。他回到东院，推门进去，关上门，站在黑暗里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　　他忽然笑了一声。很低。很沉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