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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3、念奴娇 入了盛夏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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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盛夏。
山上的暑气重了,蝉叫得震天。池子里的荷花开了,一朵一朵,白的粉的,铺了大半个水面。
姚家堡的门槛,从春到夏,就没清净过。先是赵家、孙家,然后是陈家、李家、周家,然后是北边几个旧部的女儿,然后是东边几个姻亲的姑娘。一波接一波。
姚凤岐每次都让姚公瑾和乔江月去接待。带她们去园子里逛,去看花,去听琴,去喝茶。
乔江月陪着逛了两个月。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。第一回她数过,第二回她数过,第三回就懒得数了。
这日,又来了一群。是北边一个旧部带女儿来,还带了几个世交的姑娘,一共四个。赵婉如也在。她已经来过好几回了,跟姚公瑾算是熟了。
她一路走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诗。她展开来,念: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”
姚公瑾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少主。”赵婉如道,“这是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苏轼写的。少主读过吗。”
“读过。”
“这首词写得真好。”赵婉如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我最喜欢那句‘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’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顿了一下。
姚公瑾。公瑾。她念着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。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手里的诗卷被她无意识地卷了卷,又展开。
“公瑾。”她轻声道,“少主,你的名字,是取自这里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瑜字公瑾。”赵婉如的声音更轻了,像含了一颗化到一半的糖,“少主跟周瑜一样。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他,脸颊微微泛着粉色,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。
“少主。你以后。会不会也遇到你的小乔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。她低头用诗卷挡住半张脸,睫毛飞快地颤了颤。她说的是“你的小乔”。可她站在他面前。她姓赵。她念的是这首词。她念的是公瑾和小乔。
她把“小乔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轻得像一根羽毛从他心口上扫过去。
姚公瑾站在荷塘边。他看着满池的荷花。他没说话。他脸上的表情很淡。可那种淡里头,有什么东西不太对。像一潭水,表面平静,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,在往四面八方荡。
他看了赵婉如一眼。赵婉如还在用诗卷挡着脸,耳朵红红的。他收回目光,看向水面。
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,荷叶上有露珠。露珠在日光下亮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赵姑娘。”他道,“名字是家母起的。跟周瑜没有关系。”
赵婉如愣了一下。她放下诗卷,看着他。“可是公瑾二字——”
“家母喜欢三国。”姚公瑾道,“仅此而已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很淡,没有情绪。赵婉如方才那点羞意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杯凉水。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把诗卷收了起来。
乔江月站在他旁边。她听见了。她听见“遥想公瑾当年”。她听见赵婉如说“你的小乔”。她听见赵婉如声音里那点含羞带怯的东西。她站在那儿,没动。她看着荷塘,荷花很白,白得像雪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在青水镇。在破巷子里。她站在灯下,笑他:“你叫姚公瑾。你剑叫东风。你是不是家里还有个童养媳叫小乔。”她当时笑得很厉害。她说,要是有的话,我这话就成真了。她随口说的。她不知道她随口说的那句话,有一天会成真。不知道她会变成他的小乔。不知道他会变成她不能叫的那两个字。
赵婉如又开口了,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没散干净的那点小心:“少主,那……你最喜欢哪一句。”
姚公瑾看着水面。他看了一会儿,道:“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”
赵婉如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喜欢这句。”
他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,想起很多年前。她站在青水镇灯下,念这句诗,说她的名字就是从这来的。当初他还不懂诗。他只觉她的名字好听。后来他懂了。他知道这句诗最后那个“江月”,就是她。人生如梦,她是他的梦。她是他的江月。她是他的小乔。可他现在,不能叫她小乔。他只能叫她妹妹。
“少主。”赵婉如唤了一声。
姚公瑾回过神,道:“赵姑娘,风大了,回去吧。”
赵婉如走在姚公瑾旁边,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乔江月一眼。
“姚姑娘。”她道,“方才少主说最喜欢‘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’。姚姑娘的名字里也有‘江月’二字,可是取自这里?”
乔江月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看姚公瑾。她看着赵婉如,脸上是一贯的平静。她道:“不是。”
赵婉如愣了一下:“不是?”
“我爹给我起名,取自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他说‘江月年年只相似’,盼我不管遇到什么,都能像江上的月亮一样,年年如故,平平安安。”
她说得很稳,很轻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赵婉如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转过头,又跟姚公瑾说起别的。姚公瑾没接话。他走在荷塘边,脚步很慢,像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。他看着她,只一眼。
她站在荷塘边,簪着那支白玉簪。风从水面来,把她的碎发吹起来。她伸手拂了拂,目光落在荷花上,不看他。
他心口忽然疼得厉害。
因为她撒谎。
她名字取自“江月年年只相似”。她把自己和他的那首诗,摘开了。摘得干干净净。
她不是不记得。她是故意的。
她不想让人知道,她的名字和他喜欢的那句词,是同一句。她不想让人知道,她和他之间,连名字都藏着同一首诗。她在避嫌。她在这个他父亲亲手设下的局里,比他更早地学会了,把自己从他的光里摘出去。
他懂的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可他不能说。他不能当着赵婉如的面说——你撒谎了。你名字就是从“一尊还酹江月”来的。你亲口告诉我的。
他只能把这句话咽回去。咽到肚子里。让它烫他。
赵婉如还在说:“少主,你觉得那首诗好在哪里。”
姚公瑾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站在荷塘边,荷花很白。白得刺眼。
“好在。”他道,“写诗的人,在写他自己没有的东西。”
赵婉如愣了一下。她没听懂。
她站在荷塘边。她没哭。她只是站着。她低低道:“哥哥说得对。写诗的人,写的都是自己没有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