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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4、藕花深处 夜很深了。 ...

  •   夜很深了。

      荷花池那边,值守的人少。白日的暑气散了,水面浮着一层凉意。月亮很大,照得满池荷叶泛着银灰的边。

      乔江月睡不着。

      她披了一件薄衫,出了院子,沿着回廊往荷花池走。她走得很慢,走到池边,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她看见池边系着一只小舟。摇橹船,很小。她解开缆绳,上了船。她坐在船头,把桨搁在膝上。她没划。她只是坐着。她看着满池荷花。荷花在夜里是白的,白得发灰,像一团团沉默的梦。

      她想起白天的事。想起赵婉如念“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”。想起赵婉如声音里那点含羞的颤。想起姚公瑾说“名字是家母起的,跟周瑜没有关系”。想起她跟赵婉如说“江月年年只相似”。想起他替她圆谎。想起他说的那句“写诗的人,写的是他自己没有的东西”。她想了很多。她坐在船头。她没哭。她只是坐在那儿。

      她听见岸边有脚步声。很稳。很轻。很急。她转过头。

      姚公瑾站在岸上。他看见她坐在船头,看见池水,看见黑夜,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和膝上搁着的桨。他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      “小乔。”

      她愣住了。

      他跑过来。他跑到池边,脚下碎石响。他几乎要跳下去。她赶紧站起来。船晃了一下。她扶住船舷。

      “你别动。”他声音在抖。

      她看着他。她忽然明白了。她道:“你以为我要做什么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他看着池水。他看着船。他看着她在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。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睡不着,看见这儿有船,我想坐一会儿。”

      姚公瑾站在岸上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

      “你别吓我。”

      “我没吓你。”
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也上了船。船晃了一下。他坐稳。她坐回船头。两个人面对面。船很小。膝盖几乎要碰到膝盖。

      他们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姚公瑾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月亮照着她。照着她的发。照着她的肩。照着她簪上那朵小小的白梅。照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。她也在看他。看他瘦削的脸。看他眉间那点化不开的沉。看他袖口下攥紧的手。

      他先绷不住了。

      “小乔。”他叫了一声。极低。极哑。

      她心口一颤。她张了张嘴。她叫他:“阿瑾。”

      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今天。”他道,“差点没忍住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赵婉如念那句诗的时候。她说‘小乔初嫁了’。我差点就说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说出来什么。”

      “说。我的小乔。不在诗里。在我跟前。”他看着她,眼睛在月光下发亮,“可我忍住了。因为我一说。你就完了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她没说话。眼泪掉下来。她伸手擦了擦。她道:“我也差点没忍住。”

      “什么。”

      “她说我名字取自哪里。我差点就说了。我说,我的名字,取自‘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’。取自苏轼的《念奴娇》。取自公瑾和小乔的那首词。”她声音在抖,“可我不能说。我一说。你也完了。”

      船在晃。很轻。水波一圈一圈荡开,荡进荷叶深处。

      姚公瑾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她没缩。

      “小乔。”他道,“我们不是兄妹。”

      “你是姚公瑾。我是姚江月。族谱上写了。”

      “那是假的。”他道,“没有血缘。没有。你姓乔。我姓姚。天底下最不相干的两个姓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她忽然说不出话了。

      “我不是你哥哥。”他道,“你也不是我妹妹。你是我。是我的人。”

     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。她别开脸。她看着荷叶。荷叶很大,一片叠一片。她道:“阿瑾。两个月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从春日宴之后。两个月了。我每天白天看见你。隔着桌子。隔着人。隔着那声‘哥哥’。我什么都不能做。我什么都不能说。晚上我一个人。我在屋里。你在东院。我想你。我每天都想你。我累。”

      她声音碎了。他把她拉过来。她没挣。他抱住她。她贴着他的胸口。她听见他的心跳。又重又急。

      “我也想。”他低低道,“我每天。每夜。我翻不了窗。我去不了你那儿。我站在院子里。我看着你院子的方向。我想你。”

     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。她看着他。他低头。他亲她。她没躲。船在晃。水在晃。月亮在晃。

      她被他按在船板上。她环着他的脖子。她道:“阿瑾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不管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他忽然疯了。他吻她。他的手探进她的薄衫。她没推。她只是低低喘了一声。

      船晃得更厉害了。荷叶被水波推得摇来摇去。他贴着她的耳尖。他道: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“别道歉。”

      “忍不住。”

      “不用忍。”

      他彻底疯了。船在水上轻轻地荡。一下。一下。每一次荡,都把他们往荷叶深处推。她在他耳边低低念:

      “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她。她眼睛亮得吓人。

      “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。”

      她念到“藕花深处”时,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,又轻又潮。他整个人都烫了。他低头,堵住了她的嘴。

      船继续荡。月光碎在水面上。荷叶一片一片地摇。她仰起脖子。她道:“争渡,争渡。”

      他没听懂。可他听见了她声音里的东西。他亲她的锁骨。他亲她的肩。

      “惊起一滩鸥鹭。”她念完了。她闭上眼。

      他贴着她。他忽然低低道:“小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们。在妆台上试过。”

      她脸红了。

      “在马车里试过。”

      她推他。他没动。

      “在温泉里试过。”

      “你别说了。”

      “在船上。还没试过。”

      她拿拳头砸他。他接住。他把她按回船板上。他道:“今晚。试试。”

      船在晃。荷花开满了。藕花深处,没有旁人。只有一艘小船,和船上两个人。月光照着,水波荡着。

      她低低骂他:“阿瑾。你混账。”

      “你教的。”

      她笑了。她伸手,环住他的腰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她道:“傻子。”

      他抱着她。船还在荡。荷叶还在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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