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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、姚姑娘
几日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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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,赵家和孙家果然来了。
赵家来了赵三姑娘,闺名赵婉如,今年十八,穿一件藕荷色绣兰花的褙子,簪一对珍珠坠子,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,一看就是从小被规矩养出来的。孙家来了孙二姑娘,闺名孙月娥,今年十七,穿一件杏色对襟襦裙,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看着温顺乖巧。
姚凤岐在中堂设了茶。他坐在上首,让姚公瑾坐在侧首。又让人去请了乔江月。
“江月,你也来。陪两位姑娘说说话。”
乔江月来了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,头发绾得利落,素净得很。她走进中堂,在姚公瑾对面坐下。
姚凤岐介绍道:“这是赵家三姑娘,赵婉如。这是孙家二姑娘,孙月娥。这是我义女,姚江月。”
赵婉如和孙月娥都朝她欠了欠身。乔江月站起来还礼,微微一笑道:“赵姑娘,孙姑娘。”
姚凤岐坐在上首,端着茶盏,不动声色地看着。
“瑾儿。”姚凤岐搁下茶盏,“两位姑娘远道而来,你带她们去园子里走走。马上入夏了,亭子那边的花都开了。”
姚公瑾站起来:“是。”姚凤岐又看向乔江月:“江月,你也去。”
乔江月放下茶盏,站起来:“是。”
四个人出了中堂。
回廊上,赵婉如走在姚公瑾右手边,孙月娥走在左手边,乔江月落在后面半步。
赵婉如拿着一把团扇,时不时的,拿扇子轻轻碰一下姚公瑾的袖子,笑着说:“少主,这园子真大。方才进来时,我数了数,光回廊就过了三道。”
姚公瑾道:“嗯。北边还有个练武场,东边是祠堂,西边是库房。”
“少主每天都要走这么多路吗。”赵婉如的声音软软糯糯的,像含了一颗糖。
“还好。”
孙月娥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,双手递过去,声音又轻又柔:“少主,天热,您擦擦汗。”
姚公瑾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帕子,藕色的,角上绣着一枝细瘦的兰。他没接,只淡淡地道:“不必。我不热。”
孙月娥的手悬在半空,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,脸上微微一红。赵婉如见状,笑着打圆场:“孙妹妹这方帕子绣了好些天呢,特意带来的。”
姚公瑾没接话,走得快了些。
乔江月跟在后面。她看着赵婉如的团扇碰他的袖子,看着孙月娥的帕子递到他面前,看着他两手空空、面色淡淡。她什么都没说。
到了花园的亭子,四个人坐下来。亭子四面透风,边上一丛丛的石榴花开得正艳,红得像一团团火,映着日光。
赵婉如坐下后,隔着石桌偏头看姚公瑾:“少主平日都在府里做什么。”
“处理堡中事务。偶尔练剑。”
“少主好勤勉。”赵婉如笑了一下,又顿了顿,“听说少主还读书?都读些什么书?”
乔江月坐在一旁,端着茶盏,低着头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姚公瑾沉默了一下,道:“兵书。”
赵婉如眼睛亮了亮:“兵书好啊。我父亲也读兵书,常跟我讲,说兵书里其实藏着大智慧。少主喜欢哪一本?”
姚公瑾没有接这个话。他看着石桌上的一只茶盏,茶盏里浮着一片茶叶,叶脉清晰,在水里慢慢转。
气氛有点冷。
乔江月搁下茶盏。她看着姚公瑾,声音不高不低,很平:“哥哥。两位姑娘远道而来,是客。天热路远,哥哥何苦冷落人家。”
姚公瑾抬起头看她。她看着他,目光很稳,很静,像一潭不起一点波纹的深水。他张了张嘴。片刻后,他转过头,看向赵婉如和孙月娥,道:“赵姑娘喜欢看什么书。”
赵婉如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答了。孙月娥也接了话,问了些堡中的事。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乔江月坐在旁边,端着茶盏,偶尔抿一口,偶尔看着亭子边上的石榴花,红得热烈。
说了半晌,孙月娥忽然转过头来,看着乔江月:“姚姑娘。听说……你救过少主?”
乔江月拿着茶盏的手很稳,放下来:“是。无意间施救。”
“姚姑娘和少主,一定很熟吧。”赵婉如也看过来,声音里带着善意的探询。
乔江月看着她,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笑:“也说不上很熟,也说不上不熟。相处过一段时间。”
赵婉如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少主平日喜欢什么。姚姑娘同少主相处过,总该知道些。”
乔江月拿着茶盏,目光垂下去。她看了茶盏里的那片茶叶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平平静静道:“他喜欢看兵书。”
赵婉如和孙月娥对看一眼,都笑了。
乔江月又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……不过他其实不太喜欢看那种书。”
赵婉如愣了一下:“不喜欢看?那他喜欢什么?”
乔江月说:“他喜欢吃糖葫芦。”
亭子里静了一瞬。
赵婉如先是疑惑,然后笑了出来。她拿团扇掩着嘴,肩膀轻轻抖了两下,道:“姚姑娘说笑了。少主是姚家堡的少主,怎么会喜欢吃那种市井之物。”
孙月娥也笑了,笑得脸颊上的酒窝更深了些:“可不是嘛。少主这样的人物,糖葫芦那种街边小食,怕是看都懒得看一眼。”
她们笑着,团扇乱颤,帕子掩口。
乔江月没有笑。
她低着头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她喝着凉茶,觉得自己说错了话。她不该说糖葫芦的。那是她和他的事。她不该拿出来说。
她说了,她们笑。她们不信。她们怎么会信呢。姚家堡的少主,怎么会吃糖葫芦。
可她知道。
她知道他第一次吃糖葫芦的时候,先酸得皱眉,然后慢慢说“也甜”。她知道他吃糖葫芦的时候,眼睛会亮。她知道他把最上面那颗让给她。
她知道。只有她知道。
她放下茶盏,笑了一下:“是我失言了。糖葫芦是我自己爱吃的。我随口胡诌,两位姑娘莫笑。”
赵婉如摆摆手:“无妨无妨。姑娘有趣。”
孙月娥也点头:“姚姑娘直率。”
她们没再追问。赵婉如转过头,又跟姚公瑾说话。孙月娥也凑过去,问他堡里的事。
乔江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
她忽然听见对面有极轻极轻的动静。她抬起头。
姚公瑾坐在石凳上,他没有看赵婉如,也没有看孙月娥。他在看她。
他看着她,眼里有一点极淡的、只有她才能认出来的光。
她刚才说糖葫芦的时候,他说不出话。她想他大概心里是欢喜的。她替他说了出来。她说他喜欢吃糖葫芦。她说的时候没笑。她知道他在听。她知道他会懂。
她低下头。她没再看他。
赵婉如还在问姚公瑾话。她问了几句堡里的事,忽然又转过头看乔江月。
“姚姑娘。你读过书吗。”
乔江月抬起头:“读过。不多。”
“读过什么。”
“没正经读过什么。不懂诗书。不过通晓一些笔墨文末。”
赵婉如点了点头,又跟孙月娥对视了一眼。孙月娥道:“姚姑娘客气了。能代堡主整理文书,怎么会只通晓笔墨文末。”
乔江月笑了一下:“只是帮着誊抄罢了。”
姚公瑾坐在对面。他听着她的话。
他听她说“不多”。
他听她说“不懂诗书”。
他听她说“只通晓一些笔墨文末”。
他看着她。她坐在那儿,穿着月白的衫子,低眉顺眼地说话。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。
可他知道。
他知道她读过《诗经》。读过《孟子》。读过《史记》。读过《资治通鉴》。
她给他讲过三国。讲过赤壁。讲过周瑜和小乔。
她给他念过《念奴娇》。她说她的名字就是从那句“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”来的。
她给他讲李清照。讲李煜。讲汉武帝。讲秦始皇。
她教他认字。教他读书。教他做人。
她跟他说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。她跟他说“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”。她跟他说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”。
她什么都会。她什么都懂。
可她坐在这儿,跟两个世家贵女说,她不懂诗书。她只通晓一些笔墨文末。
她把所有的光都收了。她把所有的好都藏了。她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只会誊抄文书的孤女。
他看着她。他心口疼。
他忽然想,她不是不会。她是不想。她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露出锋芒。她不想抢她们的风头。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比他懂的还多。
她把自己按得低低的。像一粒落在泥里的珍珠。
她坐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。可他看见了。他看见她在发光。
她不知道。
她低头喝茶的时候,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。她说话时那一点不经意的从容。她看花时那一点辽阔的眼神。
她什么都藏不住。至少在他眼里。
他攥紧了拳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只能看着。看着她把自己说低。看着她把自己藏起来。看着她为了他,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。
赵婉如道:“姚姑娘谦虚了。”
孙月娥也道:“姚姑娘若不懂诗书,那我们更不敢说自己读过了。”
乔江月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。她搁下茶盏。她看着石榴花。
她想,他刚才看她了。她知道。他懂。她知道他懂。她说糖葫芦的时候,他懂。她说自己不懂诗书的时候,他也懂。
她不需要他做什么。她只需要他知道。
他知道了。
她低下头。她嘴角弯了一下。很轻。没人看见。
只有她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