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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1、议亲 入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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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了。
山上的槐花开满了。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甜味。
姚公瑾背上的痂落了,留下三十道浅浅的痕。他穿上衣裳谁也看不见。他自己看得见。每天洗澡时看得见。摸着那些痕时,他想起他爹的话,想起她。他什么都不说。
她病好了,又开始出门。去藏书阁,去前堂,去院子里看花。走在回廊上,下人见了她都喊“大小姐”。她点头,应了,走得很稳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像真的姚家大小姐了。
这日晚上,三个人一起用饭。
姚凤岐坐在上首。姚公瑾坐在他下手。乔江月坐在对面。桌上摆了六道菜,一道汤。三个人安静地吃。
姚凤岐搁下筷子,拿起茶盏,饮了一口:“瑾儿。”
姚公瑾抬起头:“父亲。”
“你二十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该议亲了。”
姚公瑾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:“儿子还没有成婚的打算。”
姚凤岐放下茶盏:“该想想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你不急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妹妹怎么成婚。”
满桌寂静。
姚公瑾看着他父亲,没说话。
乔江月低着头,夹了一筷子菜,没吃,搁在碗里。
“江月。”姚凤岐道。
乔江月抬起头:“父亲。”
“你觉得,你哥哥该不该成婚。”
她拿着筷子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:“该。”
姚公瑾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哥哥二十了,该成家立业了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虽然他没有成婚的打算,可先相看,也不碍事。”
姚凤岐道:“你说,先成家,再立业。”
“对。成了家,心就定了。心定了,立业才稳。”
姚公瑾坐在那儿,看着她。她没看他,低着头,声音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他攥着筷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姚凤岐点了点头:“还是女儿贴心。”
他转头看姚公瑾:“你听听,你妹妹比你有眼光。”
姚公瑾什么都没说。
姚凤岐又道:“江月,你说,你哥哥适合什么样的人家。”
她拿着筷子,看着碗里的饭,看了一会儿:“我说不好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名门贵女,身世清白,人口简单,能打理家务。”
姚凤岐道:“不错。你妹妹比你有眼光。”
姚公瑾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饭。他看不见饭。他忽然想起春日宴那日的事。那日满院子的人,满院子的花,满院子的姑娘。她就站在丁香底下,穿着那件浅碧色的衫子。她路过他身边时低低念了一句——“满园春色关不住,一枝红杏出墙来。”
她是在警告他。满院子的春色,满院子的姑娘,你可不要出墙。
他当时心跳如鼓,端着酒杯手都在抖。后来她又路过他,又念——“乱花渐欲迷人眼。”
她说那些姑娘都是乱花。可他不迷。他谁都不迷。他满心满眼都是她。
后来她又念——“有花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”
她在告诉他,该折就折。她让他折她。
后来又念——“春宵一刻值千金,花有清香月有阴。”
她当着满堂的人,轻飘飘地把这句话送到他耳朵里,他差点把酒杯捏碎。
再后来—— “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”
她说她想他。她说她知道他也想她。她在满院子的人里偷偷跟他说情话。他当时心里又喜又慌,恨不得把满院子的人都赶走,只留她一个人。
最后宴散时,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——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”
他当时整个人都烧起来了。他站起来差点撞翻桌子,扶着桌沿看她走远,胸口像揣了一团火,从里烧到外。
那日晚上她念了六句诗,他乱了整整一天。她是他先生,她念的诗,他一句都没忘。那天夜里他翻窗去找她,她说她是故意让他乱的。她说——阿瑾,你的心里只能是我。
这才过了多久。
不过一个多月。
从前她低低念一句诗,他就心乱如麻。如今她坐在他对面,用同样的声音,同样的平稳,一句一句地跟他的父亲讨论他该娶什么样的女人。
她说名门贵女,可她是孤女。她说身世清白,可她身世飘零。她说人口简单,可她孤身一人。她说能打理家务,可她连一个娘家都没有。
她说得每一句话,都像在告诉他——我不合适。你在听吗,阿瑾。我不合适。你该去找她们。你该去娶名门贵女。你该定下来了。她说的每一条,都是在把自己从“适合”里剔出去。
她从前偷偷撩他。她从他身边走过,低低念诗。那诗里全是情意,全是相思,全是喜欢。她在满院子的人里偷偷跟他说——你要我。她是他的先生。她是他的心肝儿小宝贝。她说阿瑾你的心里只能是我。
如今她把那些诗都收了。她不念了。她坐在他对面,像个真正的妹妹,替哥哥操心婚事,一字一句都稳稳当当,清清楚楚。她说名门贵女。她说身世清白。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,我不在里面。你该去娶别人。
姚公瑾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饭。他忽然觉得,比被杖责还疼的是这个。杖责打在身上,疼一阵就过去了。可她说名门贵女的时候,没有看他。她说身世清白的时候,没有顿一下。她那么稳,那么顺,那么替他着想。她亲手把他推给别人。
姚凤岐看向姚公瑾:“瑾儿,你觉得赵家三姑娘怎么样。”
姚公瑾没说话。
“赵家三代为官,家世清白,人口也简单。三姑娘听说贤惠,会持家。”姚凤岐道,“上回赏花宴,你见过。”
姚公瑾攥着筷子,没出声。他见过。那日满院子的姑娘,赵家的、孙家的、陈家的、李家的、周家的,一个比一个穿得鲜亮。他谁都没看。他站在她旁边,说,“你站这边,这边有太阳。”他满眼都是她。
“还有孙家的二姑娘。她父亲是我旧部,知根知底。孙二姑娘性子温顺,也读过几年书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妹妹说的这几条,她们都合适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姚公瑾。
“你妹妹说的对。先成家,再立业。你这个年纪,该定下来了。我让人递帖子。过几日,请赵家、孙家来坐坐。你先看看。”
姚公瑾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饭。他忽然觉得这碗饭有千斤重。
乔江月坐在对面,端着碗,拿着筷子,一口一口地吃。她吃得安静,吃得稳。她什么都没说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像个真正懂事的妹妹,在替哥哥的婚事操心。她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她咽下去了。她又夹了一筷子。她又咽下去了。她一口一口地吃。
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,搁下筷子,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父亲,哥哥,我吃好了。”
姚凤岐道:“去吧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,走了。她走过姚公瑾身边,没停,没看他。她走出正堂,走在回廊上。灯笼的光照着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她走得很急。
她走到自己院门口,推开门,进去,关上门。她靠在门后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没哭。她只是抖。
“阿瑾,对不起。”
她念了一遍。她又念了一遍。
她忽然想起春日宴那天。她站在丁香底下念诗。她念一句,他乱一下。他手抖、酒洒、耳根红、呛咳、装没事。她在满院子的人里偷偷撩他,心里想的是——他今天又要翻窗了,她等着。
那晚他果然翻窗来了。他说她念了六句诗,他六神无主。她说她是故意的,故意让他乱。她说阿瑾你的心里只能是我。
如今她亲手把他推给了别人。她说名门贵女,她说身世清白,她说人口简单,她说能打理家务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摘出去。她在替他的婚事做主,可新娘不是她。
她在割他,也在割自己。
正堂里,姚公瑾还坐在桌前。他看着她的空碗、她的空椅子,看了很久。
姚凤岐道:“你妹妹比你懂事。她说的对,你该定下来了。”
姚公瑾站起来:“我吃好了。”
他转身,走了。走在回廊上,走到自己院门口,推开门,进去,关上门。站在黑暗里,没点灯。他站了一会儿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没哭。他只是抖。
“小乔。”
他念了一遍。他又念了一遍。
他忽然想起春日宴那天晚上,她坐在灯下,手里翻着一卷书。他翻窗进去。她问他——今天那些贵女好看吗。他说没看。他抱着她,把她今天念的六句诗全背了出来。她笑了,说自己是故意的。她说阿瑾你的心里只能是我。他把她按在椅背上,她在他耳边低低念——笑语檀郎,今夜纱厨枕簟凉。他在她唇齿间疯了。她说弄笔偎人久,描花试手初。他抱着她,从窗台到榻上,从榻上到地上,后来她软在他怀里,他说她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宝贝。
那才是一个多月前。
如今她坐在他对面,说着名门贵女。说着他该定下来了。她把他推给别的女人。她亲手替他操办婚事。她把他从她的心里挪出去了。她说得那么稳,那么顺。
他坐在黑暗里。他忽然觉得,这辈子可能真的娶不了她了。
她姓姚,她是他妹妹。她今天亲口说的,他该娶名门贵女。她亲口说的,他该定下来了。她亲口把他推出去的。
那日赏花宴她念诗撩他,是喜欢他。今日饭桌上她说那些话,是不要他了。同一双眼睛,同一双嘴唇,同一张脸。她念诗的时候是在跟他说——我要你。她说名门贵女的时候是在跟他说——我不要你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抖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