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50、兄 乔江月病了

　　乔江月病了。

　　先是那夜在风口里站了半宿，寒气入了肺，第二日就起不来了。先头是咳，后头是烧。烧到第三日，人还不醒。嬷嬷急了，报了正堂。姚凤岐让府医去了。府医开了方子，说不要紧，风寒入体，养几日便好。

　　可养了几日，她人还是蔫蔫的。吃不下，睡不深，气色一天比一天差。府里的人如今都改了口，不再叫乔姑娘，叫大小姐。大小姐病着，下人们来往都轻了脚步，说话都压着嗓子。

　　姚公瑾知道消息的时候，正坐在东院桌前擦剑。他擦剑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，又停住了。

　　他站在门口，站了一会儿，回去，坐下来，把剑搁在膝上。他没再擦，坐了一上午。

　　午后，他去找了府医。

　　“大小姐的病怎么样了。”

　　府医道：“回少主，风寒入体，不重。可人虚，养养就好。”

　　“她吃什么药。”

　　“疏风的方子，还有一味补气的。”

　　“她吃了吗。”

　　“吃了。就是胃口不好，吃得少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那儿，道：“你多去看看她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她怕苦，你让人在药里搁点甘草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他转身走了，走回东院，坐下来，把剑搁在膝上，看着剑。他坐了一下午。

　　府医每隔一日来禀报一次，禀给姚凤岐。姚凤岐听完，叫了姚安。

　　“少主这两日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回堡主，少主在东院，没出门。”

　　“问过大小姐的病吗。”

　　“问过。找了府医两回。”

　　姚凤岐放下茶盏，道：“传话下去。少主关心妹妹，日日派人问病。让府里人知道。”

　　姚安应了。

　　第二日，府医去了东院，站在门口道：“少主，大小姐的病好转了些，今日能下床了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站在门里，道：“她——”

　　“只是还咳，胃口还差些。”

　　“你再给她换个方子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门口，站了一会儿，道：“你告诉她。让她好好养着，别看书，别写字，别出来吹风。”

　　府医去了乔江月那儿，搁下药，道：“大小姐，少主让您好好养着，别看书，别写字，别出来吹风。”

　　乔江月坐在床上，看着他，没说话，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府医退出去，她坐在床上，看着那碗药，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苦，皱了皱眉，搁下了。

　　她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桃花开了。她看了一会儿，闭上眼，没哭。

　　又过了两日，姚凤岐叫了姚平。

　　“大小姐的病，怎么样了。”

　　“回堡主，大好了，能出门了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传话下去。就说少主关心妹妹，日日派人问病。大小姐病好了，少主高兴。让府里人知道。”

　　姚平应了。

　　第二日，府里就传开了。说少主对义妹好，日日派人问病，连药里搁什么都要管。说少主心善，说少主对妹妹上心。说姚家堡有这么个少主，真是福气。

　　这些话传得很慢，可传得很稳。传到厨房，传到前堂，传到库房，传到马厩，传到每一个下人的耳朵里。

　　传到后来，所有人都知道了。姚家堡的少主姚公瑾，有一个义妹，叫姚江月，是孤女，救过他的命。姚家堡收了她，认了义女。少主待她极好，日日问病，事事上心。兄妹情深。

　　姚公瑾听见这些话的时候，正坐在东院窗前。他听见姚安在门外跟人说话。他听见“兄妹情深”四个字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站在门口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。”

　　姚安回过头道：“少主，外头都在说，您对大小姐好，兄妹情深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门口，没说话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去，坐下来，把剑搁在膝上，看着剑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他爹不是在让他去看她。他爹是在告诉所有人，他们是一家人。他们是一家人。他若再跨一步，他就是禽兽。他若是禽兽，她就完了。

　　后来有一日，他去前堂见姚凤岐。乔江月也在。她站在侧厅里，隔着几案，在替姚凤岐整理文书。府里人见了她，都喊大小姐。

　　姚公瑾走进去，站在堂中。姚凤岐抬起头：“来了。”

　　“父亲。”

　　“江月也在。”姚凤岐道，语气平平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。

　　姚公瑾看向侧厅。她也抬起头看他。两人目光碰了一下，很快，又分开。

　　“江月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稳，“你身子可好全了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，道：“回哥哥，好全了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

　　他再没多说，也没多留。

　　“哥哥”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，他袖口下的手，攥紧了。

　　他走出来，走在回廊上，日光落了他一身。他一步一步，走得很稳。可他低低念了一句——“小乔。”

　　念了一遍，又念了一遍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这两个字，以后再也喊不出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