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45、义女 姚公瑾挨了

　　姚公瑾挨了三十杖，躺在东院养了半个月。

　　头三天，他趴在床上，动都不能动。姚平请了大夫，开了药，一天三顿地灌。姚凤岐没来看他。可姚凤岐让姚平一天三趟地报。报了三天。姚凤岐听着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第四天，姚公瑾能翻身了。他趴在床上，问姚安：“她呢。”

　　姚安低头，不敢说话。

　　“她来过吗。”

　　“回少主……乔姑娘天天来。可门口有护院。堡主有令。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
　　姚公瑾攥紧了被褥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第五天。第六天。第七天。他每天问一遍。姚安每天答一遍。乔姑娘来了。乔姑娘被拦了。乔姑娘走了。乔姑娘又来了。姚公瑾趴在床上。他一句话没说。他只是攥着被褥。攥得指节发白。

　　第八天。他试着下床。站起来了。他扶着墙，走到门口。他推门。门从外面锁了。他站在门后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回到床上。他趴下来。他没出声。

　　第九天。他能坐起来了。他坐在床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院子。院子里有棵槐树。槐树发芽了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想起乔江月。她住的那个院子。她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。她坐在槐树下。她泡一壶茶。她翻一本账册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收回目光。

　　第十天。第十一天。第十二天。他背上的伤结了痂。他开始在屋里走。他走两圈。他走三圈。他走四圈。他走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回去。他坐下来。他拿起那柄东风。他把剑搁在膝上。他看着剑。他道：“小乔。你等着。”

　　第十三天。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。他听见嬷嬷的声音。他听见乔江月的声音。她站在门口。她在跟护院说话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。他隔着门。他听见她道：“我就看一眼。看一眼我就走。”

　　护院道：“乔姑娘。别为难我们。”
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。她走了。他站在门后。他攥着拳。他没出声。

　　第十四天。姚平来了。他送药来。他放下药。他没走。他站在床边。他看着姚公瑾。他道：“少主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
　　“堡主让您好好养伤。伤好了。有话跟您说。”

　　“什么话。”

　　“堡主没说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他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第十五天。姚凤岐来了。

　　他站在门口。他没进来。他看着姚公瑾。姚公瑾坐在床上。他看着他父亲。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。姚凤岐道：“伤好了。”

　　“好了。”

　　“好了就好。”姚凤岐道，“明日到我书房来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　　他说完。他走了。姚公瑾坐在床上。他看着门口。他忽然觉得。他父亲今天。跟从前不一样。他父亲眼里。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。他说不上来。可他心里。忽然有些不安。

　　第十五天午后，嬷嬷来传话。

　　“乔姑娘。堡主请您去正堂。”

　　乔江月放下手里的药碗。她站起来。她跟着嬷嬷走。她穿过回廊。她走到正堂门口。她看见姚凤岐坐在上首。他面前没有茶。没有人伺候。堂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她走进去。她站在堂中。她道：“堡主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没让她坐。他道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。”

　　乔江月道：“知道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少主的事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道：“你还有脸问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“我为什么没脸问。他因为我挨了打。我为什么不能问。”

　　姚凤岐一拍案。“你还有脸说。若不是你。他怎么会三番四次忤逆自己父亲。若不是你。他怎么会昭告天下。若不是你。他怎么会当着全族的面。让我下不来台。他从前多好。他从前多听话。他从前多规矩。他从前什么都顺着我。你来了。两年。就两年。你看他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
　　“他成了一个人。”乔江月道。

　　姚凤岐盯着她。“你说什么。”

　　“他从前是个少主。你让他做什么。他做什么。你让他读兵书。他读。你让他习武。他习。你让他别笑。他不笑。你让他别哭。他不哭。你让他别贪嘴。他不吃。你让他别让人看穿。他不露声色。他活着。可他活得像个木偶。我来了。我教他看人。教他做人。教他想要什么就说。教他疼了要讲。教他别做一柄剑。他学会了。他变成一个人了。伯父。你该谢我。”

　　姚凤岐盯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道：“你伶牙俐齿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伶牙俐齿。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　　“实话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你一个孤女。住在姚家堡。吃姚家的。住姚家的。用姚家的。你蛊惑我儿子。你勾引他。你跟他夜夜厮混。你让他为了你。三番四次忤逆我。你还有脸说。你该谢你。”

　　“我没让他忤逆你。我只是教他。该说的要说。该争的要争。他争的是我。可他争的也是他自己。他不想再当木偶了。”

　　“他不想当木偶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他本来好好的。我给他安排好了。他二十岁议亲。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。生几个儿子。接我的位子。把姚家堡传下去。他的路。我铺好了。他顺顺当当地走。他偏偏遇见了你。你把他带偏了。你让他跟我顶嘴。你让他绝食。你让他腿软。你让他松松垮垮。你让他什么都做不好。都是你。都是你拖累他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没说话。

　　“你不信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你看看他。他从前多精神。他从前练剑。一练一整天。他从前看书。一看一整夜。他现在呢。他躺在东院。他半个月起不来。他为什么。因为他半夜翻窗。他去找你。他跟你厮混。他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。都是你。”

　　乔江月坐在那儿。她没说话。她忽然道：“那我走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

　　“我走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我离开姚家堡。我回临川。我不见他了。他也不用翻窗了。他也不用忤逆你了。他也不用挨打了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很冷。他道：“你走。你走了有什么用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走了。他照样要走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他会去找你。他会追你。他会翻窗。他会逃。他会把姚家堡丢下。他会把少主的位置丢下。他会把我丢下。你走了。他还是会疯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张了张嘴。她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所以你走不了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你也不能走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留下来。”姚凤岐道，“我认你做义女。我把你写进姚家族谱。从今往后。你就是姚家的姑娘。他是你兄长。你喊他大哥。他喊你妹妹。你们是一家人。”

　　乔江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　　“义女。”她道。

　　“对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你入了族谱。你就有身份了。没人敢欺负你。没人敢说你是孤女。你有姚家做靠山。你有我当义父。你有他当大哥。你们兄妹相称。天经地义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道：“你要我当他的妹妹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你要我入了族谱。然后跟他当兄妹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你让我天天看着他。却不能碰他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。这个人。比她想得狠。他不是赶她走。他不是给她钱。他不是关姚公瑾。他是把她钉在了“姚家姑娘”这个位子上。她走不了。她留不得。她只能看着姚公瑾。隔着一步。隔着一道名分。她道：“伯父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有没有想过。你这样做。他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道：“他会恨我。可他也会活着。活着。比什么都强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忽然道：“我不答应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

　　“我不当你的义女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我不入姚家族谱。我不当他妹妹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道：“你有没有拒绝的余地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没说话。

　　“你一个孤女。”姚凤岐道，“无依无靠。杀你。跟杀一只鸡一样容易。”

　　乔江月坐在那儿。她没动。她看着他。她看见他眼里的东西。那不是威胁。那是事实。他说的。他能做到。她忽然想起他从前说的话。他说。只要我活着。她就永远不可能成为少夫人。他说的。他做到了。他没让她走。他也没让姚公瑾娶她。他把她钉住了。钉在一个她永远逃不开的位置上。

　　“你入了族谱。你就是姚家的人。”姚凤岐道，“你若再跟他厮混。那就是□□。姚家堡的少主。跟自己的义妹□□。传出去。姚家堡的名声。他的前程。他的一切。全毁了。”

　　乔江月坐在那儿。她忽然明白了。他不是在给她选择。他是在给她一道墙。一道她翻不过去的墙。

　　她若答应。她这辈子都得看着他。却不能碰他。她若不答应。他会杀了她。她若跑。姚公瑾会追。姚公瑾会疯。姚公瑾会毁。她坐在那儿。她没说话。她忽然觉得。她这辈子。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。

　　“你回去想想。”姚凤岐道，“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
　　乔江月站起来。她往外走。她走到门口。她停了一下。她没回头。她道：“伯父。你这样。他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他会恨我。可他也会活着。活着。比什么都强。”

　　乔江月站在门口。她站了一会儿。她走了。她走出正堂。她走在回廊上。灯笼的光照着她的脸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她心里。有什么东西。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