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36、春近 年关近了。

　　年关近了。

　　姚家堡的人，一下子多了起来。北边的旧部，东边的故交，南边的姻亲。一波接一波。正堂的灯，从早亮到晚。姚凤岐坐在上首。姚公瑾坐在下首。一个接待，一个作陪。父子两个，难得地坐在一处。可乔江月知道，他们话不多。

　　头几天，她没在意。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身体。喝药。看书。偶尔去藏书阁。日子过得安静。他忙，她知道。她不来烦他。他也没来找她。第一日，她没觉得。第二日，她也没觉得。第三日，她坐在窗前，看了一会儿门外。她把视线收回来。她拿起书。她翻了两页。她没看进去。

　　第五日。她去藏书阁。回来的时候，她走在回廊上。她看见正堂门口站着几个人。有男有女。有老有少。她看见姚公瑾站在门口。他穿着靛青锦袍。他正跟一个老者说话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绿袄的姑娘。十六七岁。圆脸。大眼睛。那姑娘看着他。她笑。她说了句什么。姚公瑾点了点头。那姑娘又说了句什么。姚公瑾又点了点头。那姑娘笑得更甜了。乔江月站住了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转身。她走了。

　　第六日。她没去藏书阁。她坐在院子里。她拿着一张白狐皮，缝东西。她缝了几针。她搁下了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。她往外看了一眼。回廊上有人。不是他。她回来了。她坐下来。她又拿起那张皮子。她又缝了几针。她又搁下了。

　　第七日。她去了藏书阁。回来的路上，她又看见了他。他在前堂门口。这次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红斗篷的姑娘。那姑娘仰着脸，跟他说着什么。姚公瑾背着手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他没有走。他听着。那姑娘说完了。他摇了摇头。他说了一句什么。那姑娘还想再说。他侧了侧身。他让开了半步。那姑娘又追了一步。这时候，他抬起头。他看见乔江月了。

　　两个人隔着半个回廊。四目相对。

　　乔江月抱着书。她站在那儿。她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没说话。她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快。书摞在她怀里，晃了一下。她没回头。

　　第八日。她没出门。她坐在屋里。她喝药。她看书。她翻到《诗经》里的一页。她看着那一页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合上书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她推开窗。外头山风很冷。她站了一会儿。她关上窗。

　　第九日。晚上。他来了。

　　他推门进来。她正坐在灯下。她手里拿着那本《诗经》。她翻到《曹风·鸤鸠》。她看着那一页。她没抬头。他走到她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这几天。我忙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爹的旧部。故交。姻亲。都来了。我得陪着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今天那个。是赵家的姑娘。她父亲是我爹旧部。带了女儿来。想结亲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拒了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看见我了。”

　　“看见了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没抬头。她还在看那页书。他伸手。他把书按住了。她抬起头。他道：“你不高兴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你有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我信你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你听过一首诗吗。淑人君子，其仪一兮。其仪一兮，心如结兮。”

　　他摇头。

　　“《诗经》里的。鸤鸠。”乔江月道，“说一个君子。他的品行始终如一。始终如一。内心坚定如结。你就是这种人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耳根红了。他道：“我……”

　　“你不用解释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我说了。我信你。你拒了。我看见了。你拒的时候，没犹豫。我知道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。他站起来。他绕过桌子。他走到她旁边。他蹲下来。他仰头看她。他道：“小乔。我只要你一个人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伸手。她摸了摸他的脸。她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信我。”

　　“我信你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。他抱住她。他把脸埋进她肩窝。她伸手。她拍了拍他的背。她道：“行了。我知道。你回吧。明天还有客。”

　　他松开她。他看着她。他道：“小乔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信我。我很高兴。”

　　乔江月笑了。她道：“傻子。快去睡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她坐在灯下。她拿起那本《诗经》。她看着那一页。她低低念道：“淑人君子，其仪一兮。其仪一兮，心如结兮。”她念完。她合上书。她靠在椅背上。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月亮很大。她忽然觉得。这年关。不太好过。可她能过。因为她信他。